秦無霜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茶杯表面那層蒸汽上,像是想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甦清淺︰你問這個做什麼?
甦清淺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需要確認一件事。如果秦家沒動手,我可以把你拉到我們這邊。如果動了......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那個停頓本身就足夠了。
秦無霜看了她幾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玩味︰你倒是比你看起來直接。
甦清淺沒有接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對方繼續說。
秦無霜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往前坐了一點︰你剛才說如果秦家沒動手——你是不是手里有什麼線索,能證明秦家在這件事上的立場?
甦清淺搖了搖頭︰沒有。譚嘯天那邊也沒有。四大家族里就秦家最干淨,干淨到不像是真的。他父親和母親當年出事之後,所有的證據都被清理得很干淨。他查了這麼多年,關于秦家的東西一直是個空白。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他現在沒有證據,但這不代表他不懷疑。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所以如果你告訴我秦家確實動了手,他不會因為缺證據就放過你們。
秦無霜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像是在看掌心里的紋路。那幾根手指修長白皙,在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然後她抬起頭,臉上那抹輕松的笑意忽然收了起來,像一扇門被干脆利落地關上了。
動了。秦家參與了。
五個字,字字清楚。
甦清淺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看著秦無霜的眼楮,那雙淺色的瞳孔里沒有閃躲,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一絲解釋或者辯解的意圖。
秦無霜重復了一遍︰秦家是四大家族之首,當年那件事,林家負責斷了許家的資金,文家負責封了許家的門路,趙家負責清掃外圍。秦家負責壓陣。
她說到這里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拉攏我,恐怕拉不攏了。
甦清淺靠在椅背上,看著秦無霜那張神色坦然的臉。她心里那條剛才還在試圖拉直的線在這一刻斷了,斷得很干脆,沒有拉扯,沒有猶豫。她慢慢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體。
好。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我會把這件事告訴譚嘯天。下次見面,我不會留手。
秦無霜沒有說話。她看著甦清淺站起來,看著甦清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看著甦清淺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甦清淺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秦家是仇人。譚嘯天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關門的聲音很輕,但秦無霜听到那聲合攏之後,空氣似乎陡然變重了一些。她坐在原位,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木門,手指還搭在桌沿上沒有收回來。片刻安靜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甦清淺離開時的眼神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個眼神沒有怒火,沒有狠話,是一種很冷的、像是在做決定的眼神——這個人我殺定了的那種篤定。秦無霜見過很多種眼神,有人因為恐懼而發狠,有人因為憤怒而失控,有人因為絕望而孤注一擲。但甦清淺那種不一樣。那是一種我動手的時候你不會反應過來的從容。
秦無霜忽然不確定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怕過誰。從十二歲接管秦家到現在,她面對過林家文家趙家的聯合施壓,面對過京城地下勢力的數次反撲,每一次她都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人。但剛才甦清淺看她的那一眼,讓她頭一回覺得——如果那個眼神的主人真的動手,她可能擋不住。
……
甦清淺離開茶室後,秦無霜獨自留在房里。
茶室的門關上,房間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她仍坐在原處,隔了片刻才抬手摘下面紗,露出一張不施粉黛卻明艷動人的絕世容顏。
她把面紗放在桌角,偏過頭看了一眼窗戶。窗簾半拉著,外面的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痕。她的視線停了一瞬,又收回來,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里。
“他長大了。”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听。素來平靜的臉上罕見地浮起一抹紅暈,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只是被那點燈光晃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弧度很淺,但那種笑法和剛才面對甦清淺時的從容完全不同。她的耳根有一層淡淡的紅色,像被暖氣烤的,又像是別的什麼原因。她把掌心合攏,手指慢慢蜷起來,握成了一個松散的拳頭。
六年了。他回來了,也快結婚了。她垂下目光,看著桌面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我不跟他對上,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沒辦法。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習慣把這種話說出口,頓了兩秒才重新開口︰他父母的事,當年是我親手壓的。
這句話出口之後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那片被窗簾遮了一半的夜空。
我舍不得。
三個字,輕得幾乎听不見。
就在這時,茶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開得沒有一點預兆,沒有敲門,沒有試探。
秦無霜的肩膀明顯動了一下,轉頭看向門口的時候,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瞬,然後她看清了來人,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一些,聲音里帶上了少見的嗔怒︰姐姐,你什麼時候來的?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
一個美女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紅色的緊身皮衣,拉鏈拉到鎖骨下方,露出小片白暫的皮膚。她的頭發是深棕色的,隨意地披在肩頭,一只手搭在門框上,另一只手插在皮褲口袋里,整個人像一把剛剛出鞘的短刀。她的嘴角掛著一抹笑,那種笑法帶著十足的戲謔。
來好一會兒了。美女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她走到桌前,在秦無霜對面坐下,翹起腿,皮靴的鞋跟在空中晃了一下,妹妹,你剛才那副樣子,我是說,從你摘下面紗開始,我在門外全看到了。臉紅,嘆氣,一個人念叨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