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大門像是隔絕兩個世界的界碑。
門外是還算正常的走廊，門內卻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的極寒地獄。
幾個二年級的學生正好從里面退出來，身上的制服掛滿了冰渣，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神情更是如同霜打的茄子。
見到法倫走來，這群敗者原本黯淡的眼中先是爆發出類似“救星來了”的欣喜光芒，但緊接著，目光觸及到法倫腰間那幾顆並不算光鮮亮麗的靈柩珠時，又迅速轉為了無奈的搖頭嘆息。
似乎在他們看來，面對里面那位毫不留情的“考官”，即便是傳奇，在被規則束縛了手腳後，恐怕也難逃折戟沉沙的命運。
法倫無視了這些復雜的目光，甚至沒去詢問里面的情報，伸手推開了那扇結著厚厚冰霜的橡木大門。
寒氣撲面而來，甚至比大迷宮深處還要凜冽幾分。
原本排列整齊的書架此刻都被封凍在巨大的冰稜之中，地面光潔如鏡，倒映著穹頂上垂下的萬千冰錐。
而在圖書館的正中央，一座完全由寒冰雕琢而成的王座高聳其上。
甦珊夫人依舊保持著那份貴婦人般的優雅，她端坐在王座之上，手中並非拿著權杖，而是一本翻開了一半的書。
並沒有想象中那種boSS見到挑戰者的劍拔弩張。
看到進來的人是法倫，甦珊夫人那雙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後合上了手中的書本。
“你來了？”
聲音輕柔，在這空曠冰冷的圖書館內回蕩，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嚴。
“我來了。”
法倫站在門口，並沒有急著掏出靈柩珠，只是平靜地回應，像是在赴一場早已約好的茶局。
甦珊夫人微微頷首，並沒有像對待前幾波學生那樣宣讀“在冰雪中堅持十分鐘”或是“擊碎三個冰像”的硬核規則。
她只是輕輕抬起手指。
“嗡——”
空氣中的水元素瞬間凝結。
在法倫的身後，無數冰晶飛速匯聚、重組，幾乎是眨眼間，一張精致剔透、椅背上刻著繁復花紋的冰霜座椅便憑空生成。
那是傳奇召喚獸——冰精靈王的手筆。
“坐。”
甦珊夫人淡淡地說道，“既然是你，那些過家家般的對戰游戲就免了。我們換個方式。”
法倫挑了挑眉，也沒有客氣，大大方方地在那張冰椅子上坐了下來。
雖然材質是冰，但坐上去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刺骨，反而有一股溫潤的魔力托住了身體。
“怎麼？夫人這是要把道館挑戰賽改成智力問答？”
法倫調侃了一句，“如果是要考《召喚通識》或者《魔物物種圖鑒》，那我可能得申請場外援助。”
甦珊夫人沒有理會他的貧嘴，她豎起了三根修長白皙的手指。
“三個問題。”
她看著法倫，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靈魂，“如果你的回答能讓我滿意，這里的獎勵，哪怕是你要搬空那個寶箱，都隨你。”
“只是提問？”法倫有些意外。
“對，因為這種被規則閹割過的戰斗，對你我而言都沒有意義。”
甦珊夫人語調平靜，“對于外面的那些孩子，這是一次難得的、可以名正言順挑戰甚至‘擊敗’傳奇的機會。但對你來說……法倫，這只是一場用來打發時間的低端娛樂，不是嗎？”
法倫沉默了。
確實。
即便大家都用著一級的小號，即便手里拿著的是油漆怪這種奇葩，但那數千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戰斗直覺與戰術素養，根本不是這些象牙塔里的學生能比擬的。
所謂的“公平”，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行。”
法倫點了點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那就請夫人出題吧。”
甦珊夫人緩緩放下一根手指。
“第一問︰你覺得這次的萬聖節活動，如何？”
這是一個很寬泛的問題。
如果是普通學生，大概會回答“很刺激”、“很有趣”或者是“太難了”。
但法倫看著甦珊夫人那雙似乎洞察一切的眼楮，知道她要的絕不是這種用戶體驗報告。
三個問題，定勝負。
那麼這三個問題之間必然有著嚴密的邏輯遞進。
法倫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扶手，思考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很有趣的……新技術產品發布會。”
“在看似熱鬧、混亂的大逃殺表象下，梅林院長其實是在測試一種足以顛覆現有體系的新技術。”
法倫從口袋里掏出那顆五彩斑斕的靈柩珠，在指尖轉動。
“這種‘靈柩珠’，雖然目前還很簡陋，有著無法進行精神鏈接、指令延遲高、依賴聲音控制等諸多缺陷。”
“但是……”
法倫抬起頭，直視甦珊夫人的眼楮︰
“它抹平了‘天賦’的門檻。”
“只要有微弱的靈力，哪怕是預科班的吊車尾，甚至稍微強壯一點的普通人，都能通過這種傻瓜式的操作，瞬間擁有戰斗力。”
“如果只從泛用性和戰爭潛力來說……這東西，可能會徹底改變這個世界的戰爭形態。”
甦珊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她點了點頭。
“很敏銳。”
她沒有過多的評價，直接放下了第二根手指，語速放緩，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那麼，第二問︰既然如此，我們，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空洞。
但法倫的眉頭卻瞬間鎖緊了。
結合第一個問題的答案，這個問題的指向性其實非常明確。
這不僅僅是在問深淵，更是在問……人心。
圖書館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冰稜偶爾掉落的脆響。
法倫這次思考的時間很長。
直到那盞放在冰桌上的南瓜燈跳動了一下，他才緩緩開口，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如果這種技術成熟並推廣……”
“短時間內，人類在對抗深淵的底層戰場上，會取得壓倒性的優勢。炮灰的數量會呈指數級增長，戰線的壓力會驟減。”
“但是。”
法倫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冷冽。
“這種力量的下放，必然會沖擊現有的階級架構。”
“頂層的高端戰力或許不受影響，但中下層……那些原本依靠召喚師身份作威作福的家族，那些掌握著傳統契約資源的組織，他們的利益會被稀釋，甚至被取代。”
“深淵不會坐視不管，它們會反撲，會針對阿瓦隆。”
“而人類內部……”
法倫冷笑了一聲，“那些隱世家族，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古老組織，為了爭奪這種新技術的控制權，或者是為了在新時代洗牌前站穩腳跟……恐怕會比深淵的魔物還要瘋狂。”
“我們要面對的，不僅是外敵的獠牙。”
“還有……內戰的烽火。”
甦珊夫人靜靜地听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同樣坐在那里，說著“魔法師的時代該結束了”的白發男人。
她放下了最後一根手指。
原本柔和的氣場在這一刻陡然變得鋒利，整個圖書館的溫度瞬間降至絕對零度。
那不是殺意，而是一種來自長輩、來自守護者、來自這個時代頂層強者的——審視。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甦珊夫人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眼眸如同兩把冰劍，直刺法倫的心底︰
“既然你看得這麼透徹。”
“法倫•特里斯。”
“你有那個信心，也有那個覺悟……在這個即將崩壞又重組的世界里，帶領人類邁入那個新時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