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彌爾的龐大冰雕猶如一座失去靈魂的墓碑，沉默地俯瞰著這片荒蕪的廢墟。
法倫將杰克霜精從雪窩里拔了出來，隨手拍掉他圓腦袋上的冰渣。這小家伙除了那雙豆豆眼還在不受控制地畫著圈圈，身上似乎沒缺半個零件。
甚至，連他那常年散發著的寒氣，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內斂。
法倫的手指在觸踫到他那頂標志性的藍色尖頂小丑帽時，停頓了半秒。
一絲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傳遞到指尖，絕非普通的凝冰。
他心中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不動聲色地將小丑帽往下扯了扯，遮得更嚴實了些。
就在傳送門破碎、流光遁走的短短幾秒鐘內，原本被擋在封鎖線外的蒼冰結社成員以及各路散修，已經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群一樣圍攏了上來。
貪婪是能戰勝恐懼的。
“特里斯閣下，斯提克斯少爺。”
蒼冰結社那位尖嘴猴腮的副社長凱爾搓著手，臉上掛著令人作嘔的諂媚笑容，試圖拉近距離，“這神明的試煉突然結束，不知兩位在里面……是否有所斬獲？若是拿到了什麼用不上的邊角料，我們結社願意出高價……”
話未說完。
卡戎身旁那個戴著半張鐵面具的僕人冷哼一聲。
沒有多余的動作，一股實質般的威壓轟然砸下。
這股氣息沉重得仿佛將方圓百米內的空氣全部抽干，然後灌入了萬噸海水。
凱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堅硬的凍土上，膝蓋骨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散修們頓時如墜冰窟，驚恐地連連後退，再也沒人敢生出半點試探的念頭。
法倫站在一旁，樂得清閑。
有免費的保鏢幫忙清理蒼蠅，他自然不會去搶風頭。
等那些礙眼的人群退出足夠安全的距離後，法倫這才轉過身，看向始終保持著冷漠站姿的卡戎。
“既然都安全退場了，關于傳承試煉，不知有沒有興趣分享一下？”法倫攤了攤完好的右手，語氣輕松得像是在借火。
卡戎那雙藍水晶般的眼眸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告訴你。”
干脆，生硬，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法倫聳了聳肩，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他拎起還在暈乎的杰克霜精，隨手塞進寬大的風衣腋下里。
“行吧，西帝國的大少爺總是這麼高冷。”法倫轉過身，背對著卡戎揮了揮手，“那就有緣再見，順便謝了你的‘清場’服務。”
黑色的風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法倫的背影很快融入了第七防區的茫茫風雪之中。
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線，戴著半臉面具的僕人才收回外放的威壓，微微欠身。
“少爺，需要我跟上去……做掉他嗎？”僕人的聲音沙啞干澀，透著一股不屬于人類的陰冷。
“沒必要。”
卡戎抬起戴著白色絲綢手套的右手，輕輕擺了擺，“你殺不掉他。即便他現在斷了一只手，他的危險程度也比那些所謂的魔帥要高得多。”
卡戎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尤彌爾那黯淡下去的巨大身軀。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位上古泰坦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他，或者說，是他那只古怪的雪人。”卡戎的語氣中听不出一絲嫉妒，“試煉空間的規則幾乎是為那小東西量身定制的，我派進去的‘利維坦’，不過是憑借著血脈，硬生生從那場狂歡中蹭了點好處罷了。”
“走吧。”
卡戎轉過身，風雪自動在他的身前讓開一條平坦的道路。
“往東走，出海。”
僕人愣了一下︰“我們不回奧坎波斯嗎？新年夜即將來臨……”
“正因為新年夜要來了，才必須離開大陸。”卡戎的眼神變得深邃，“東海，是一個避開風暴中心的好去處。”
……
半個小時後。
第七防區軍營，高級特護病房。
法倫反鎖上那扇厚重的防爆門，確立了一個絕對隔絕窺探的私密空間。
室內的壁爐燒得很旺，驅散了骨子里的寒氣。
法倫走到書桌前，將一直縮在大衣里的杰克霜精掏了出來，放在桌面上。
“好了，別裝暈了。”
法倫拉過椅子坐下，用手指戳了戳小雪人圓滾滾的肚子。
杰克霜精猛地睜開豆豆眼，先是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番，確認那個恐怖的大個子和那條凶惡的大魚都不在後，立刻長長地出了一口冷氣。
“hee-ho！”
法倫沒有理會它的怪叫，而是伸出手，一把掀開了它那頂從來不離身的藍色尖頂帽。
室內昏黃的燈光下，一抹純粹到令人窒息的幽藍色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
在杰克霜精那光禿禿、圓滑的腦門正中央，赫然瓖嵌著一頂微型的冰晶王冠！
這頂王冠並不華麗，甚至可以說是粗糙，就像是由幾根尖銳的冰稜拼湊而成。
但它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與外面那尊五十米高的尤彌爾同出一源——那是凌駕于凡俗魔法之上，真正觸踫到了世界底層規則的“凜冬本源”。
法倫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
其實在廢墟上把這小家伙從雪坑里拔出來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察覺到了帽子底下的異樣。
只是當時人多眼雜，卡戎又在旁邊盯著，他只能強行裝作無事發生。
“你這可是拿了個燙手的大寶貝啊。”
法倫看著這頂王冠，語氣中帶著幾分驚嘆，“說說吧，那扇門里面到底是個什麼光景？你怎麼把這玩意兒弄到手的？”
听到主人的發問，杰克霜精頓時來了精神。
他挺起圓滾滾的胸膛，兩只小短手在空中胡亂揮舞，開始了一場眉飛色舞、唾沫橫飛的“hee-ho”演講。
作為簽訂了靈魂契約的召喚師，法倫的大腦自動將這些毫無邏輯的音節翻譯成了可以理解的畫面與文字。
根據杰克霜精的描述，那扇傳送門背後根本不是什麼迷宮或者擂台，而是一片沒有邊界的遠古冰海。
試煉的內容粗暴且原始︰活下去，並且證明你比這里的冰更冷。
“hee-ho！（那里有好多好多大怪獸！有的長著六個腦袋的冰蛇，有的像是一座會跑的冰山！）”
杰克霜精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怪獸的巨大體型，“（本大爺剛進去，就被一頭毛茸茸的大笨熊追著咬！）”
“然後呢？你用了霜星爆裂？”法倫饒有興致地問。
“hee-ho！（才沒有！本大爺直接變成黑色的，掄起比它還大的冰錘，一錘子把它的腦袋敲進了肚子里！）”
杰克霜精極其得意地做了一個砸錘子的動作。
這很符合它的風格。
在開啟了“邪惡霜精”形態後，這小東西的暴力傾向比維恩那種狂戰士還要離譜。
法倫卻有些意外，杰克霜精在其中居然可以不憑借魔法卡，直接變身成為邪惡霜精。
“那卡戎的召喚獸呢？他在試煉里干了什麼？”
“hee-ho！（你說那條特別凶的大泥鰍？）”
大泥鰍……
法倫腦補了一下神話海妖利維坦被叫做泥鰍的畫面，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那條泥鰍很厲害！）”杰克霜精難得地夸贊了對手一句，“（它嘴巴一張，就把整片冰海的水都吸干了。那些大怪獸都被它絞成了碎冰塊。）”
“（但是它太笨了！）”小雪人突然話鋒一轉，雙手叉腰，極其囂張，“（大個子（尤彌爾）的殘魂出來的時候，說誰能承受住最冷的風，誰就能拿到帽子（王冠）。那條泥鰍想用海水擋住風，結果被凍成了一根硬邦邦的冰棍！）”
“那你呢？”
杰克霜精指了指自己那圓潤的肚子。
“hee-ho！（本大爺張開嘴，把那陣風全給吃進去了！味道還不錯，就是有點凍牙！）”
吃進去了……
法倫揉了揉眉心。
他忘了，這小東西有個極其無賴的被動技能︰絕對冰系吸收。
尤彌爾留下的是考驗極寒抗性的本源之風，對于其他生物來說是剔骨剝皮的災厄，但對于擁有吸收被動的杰克霜精來說，這特麼就是一頓頂級的大補自助餐！
這試煉簡直就是為它量身定做的作弊局！
“（然後大個子就把這個發光的小帽子拍進了本大爺的腦袋里。）”杰克霜精指了指頭頂的王冠，“（那條大泥鰍只搶到了一點點風的殘渣，就被大個子一腳踢出去了，本大爺也跟著一起被踢出來了。）”
法倫點了點頭，這與他在外面看到的情況完全吻合。
卡戎果然只是喝了點湯，而真正的“肉”，全都長在了自己這只吉祥物身上。
為了更直觀地確認收益，法倫心念一動，喚出了湛藍色的系統面板。
代表杰克霜精的卡牌早已不是之前那副樸素的模樣。卡面邊緣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流光，背景也從普通的冰雪森林變成了一座孤高聳立的冰霜王座。
【名字︰杰克霜精（王）】
【星級︰超越五星（界限突破）】
【種屬︰神話起源】
【屬性︰冰】
屬性倒是沒變化，但是名字中多了個王，與從來沒有見過的超越五星。
照理來說，應該是六星才對……
法倫倒吸了一口冷氣。
更重要的是技能欄的變化。
除了原本的那些技能得到了極寒本源的強化外，最下方多出了一個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新詞條︰
【被動/領域︰王權之握】
【說明︰持有凜冬王冠的碎片。在激活該領域後，可無視敵方階位，強行剝奪其體內的‘熱量’概念。只要身處你的冰雪之中，神明亦會顫抖。】
【附加效果︰每日可召喚一次尤彌爾的右臂（虛影），進行一次毀天滅地的物理打擊。】
“呼……”
法倫關閉了面板，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波何止是暴富，簡直是直接把北境的核武庫搬回了家。
有了這個【王權之握】和尤彌爾右臂的召喚權，他就算左手暫時廢了，也有足夠的底氣去面對即將到來的任何風暴。
“干得不錯。”法倫用力地揉了揉杰克霜精的腦袋。
“hee-ho！（對了老大，大個子在消失前，讓我給你帶句話。）”
法倫目光一凝︰“什麼話？”
杰克霜精收起了那副萌賤的表情，模仿著尤彌爾那種滄桑且厚重的語氣，磕磕巴巴地傳達道︰
“（當……當十二個星辰全部熄滅的夜晚……死去的太陽，將會從南方的沙漠里爬出來……吃掉所有的影子……）”
法倫猛地坐直了身體。
“南部的沙漠，烈陽教派的聖城廢墟……”
法倫轉過頭，看向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北境夜色，眼底跳動著前所未有的熾熱火光。
看來，等北境的傷勢穩定之後。
他的下一站，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