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倫，你在我的地盤里，玩得挺開心的啊——”
鑒定室的門緩緩合上。
萊妮絲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她先掃了一眼室內。
長桌上堆滿了高階材料。
幾塊空間晶石已經失去光澤，旁邊散著被切開的魔獸核心。
地上扔著數張報廢的結構草圖。
墨跡凌亂，有幾處甚至被火燒穿。
工作台中央，一張剛處理完的卷軸還在冒著熱氣。
法倫手邊，則放著一套全新的符文回路。
至于費爾明，他已經完全僵住了。
他看看法倫，又看看門口的萊妮絲，腦中一片空白。
赫本商行的大小姐。
阿瓦隆學院戲劇社的社長。
費爾明在學院里見過萊妮絲，也有幸看過她的排位賽。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佛羅倫薩分行的地下鑒定室里。
下一刻，他像是終于反應過來。
“大小姐？”
萊妮絲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法倫倒是很平靜。
“我還真沒想到，你會現在出現在佛羅倫薩。”
萊妮絲邁步走進鑒定室。
“你在我的分行里連續用了六個小時的最高級鑒定室和工作台，燒掉的材料足夠買下外面半條街。”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塊已經報廢的空間晶石。
“現在倒嫌我來得巧？”
法倫看了一眼晶石。
“賬算得這麼快？”
“赫本家的人，可以不懂魔法，但不能不會算賬。”
萊妮絲隨手將晶石放回桌上。
她的語氣不重，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可站在門外的馬爾科已經滿頭冷汗。
萊妮絲沒有回頭。
“馬爾科。”
“大小姐。”
“今晚地下鑒定區的使用記錄，暫時封存。”
“是。”
“外面的人先撤走。鑒定師也一樣。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準再進來。”
馬爾科遲疑了一瞬。
“可這里的安全……”
“有問題，我負責。”
“明白了。”
腳步聲很快遠去。
房門關閉，隔音符文重新亮起。
鑒定室內只剩下三個人。
直到這時，萊妮絲才真正看向桌上的新卷軸。
卷軸表面沒有常見的武器圖樣，只有一圈圈陌生的篩選回路。
幾條主符文彼此套疊，結構看起來並不復雜，作用卻很難一眼看清。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卷軸上方。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麼？”
法倫沒有解釋。
他把那張半成品卷軸鋪平。
“來得正好。”
萊妮絲微微挑眉。
“怎麼，你還需要我替你試毒？”
“把你的武裝召出來。”
萊妮絲看了他兩秒。
她沒有追問，抬手按向胸口。
一道金色光芒從衣領下亮起。
光芒凝聚成一面巴掌大小的護心鏡，懸浮在她胸前。鏡面四周刻著細密的太陽紋，正中央則是一枚不斷轉動的金色核心。
費爾明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就是萊妮絲的核心武裝。
它本身沒有強大的攻擊能力，卻可以統合、切換並強化使用者持有的其他裝備。
只要準備足夠多的武器和魔導裝備，萊妮絲便可以在戰斗中不斷改變戰斗方式。
法倫抬起眼。
真理之眼開啟。
在他的視野里，護心鏡與萊妮絲之間浮現出數十條契約回路。
最粗的一條連接心口，其余回路沿著手臂、脊柱和魔力器官向外延伸。
他看了幾個呼吸，便低下頭，修改卷軸上的參數。
費爾明站在一旁，越看越心驚。
法倫沒有提前收集萊妮絲的數據。
他甚至沒有問過她的武裝結構。
可他只看了幾眼，就開始現場調整召喚條件。
更奇怪的是，卷軸上沒有弓，沒有弩，也沒有任何具體武器的圖形。
法倫寫進去的，全是抽象條件。
遠程攻擊、單人可控、能與現有核心武裝共存、契約者擁有武器大師適性、不削弱近戰能力。
萊妮絲本來還在看法倫的動作。
看到這里，她的眼神變了。
“你在卷軸里寫的不是召喚對象。”
她抬頭看向法倫，“而是需求？”
“準確地說，是篩選條件。”
萊妮絲又看了一遍那幾條符文。
“那這算是為了我量身定做的？”
“畢竟現在不好找武裝召喚師。”
法倫說完，繼續低頭工作。
費爾明也被他叫了過去。
“穩定劑。”
“在這里。”
“第三號刻筆。”
“給。”
“晶粉減半，空間墨加兩滴。”
費爾明立刻照做。
萊妮絲沒有打擾他們。
她站在桌邊，看著卷軸一點點成形。
有了明確的實驗對象，法倫需要處理的符文反而少了很多。
之前那些用來驗證方向的復雜結構，被他一一刪去，只保留篩選、定位和召喚三部分。
半個多小時後，最後一條符文閉合。
卷軸表面的光芒閃了一下，很快歸于平靜。
法倫放下刻筆。
“完成了。”
萊妮絲看向卷軸。
“怎麼用？”
“向里面注入魔力。”
法倫伸手點了點卷軸中心。
“不要主動呼喚任何武裝，也不要想象具體形態。盡量讓思維保持空白。”
普通武裝召喚師在進行召喚時，都會本能地期待某種武器。
有人渴望長劍。
有人渴望重甲。
也有人從小就被家族灌輸，希望得到某種傳承武裝。
但法倫要求萊妮絲什麼都不要想。
讓卷軸自己尋找回應者。
萊妮絲將手放在卷軸中心。
“開始？”
“開始。”
魔力注入。
桌上的卷軸驟然亮起。
沒有光柱，也沒有普通召喚陣展開時的強烈震動。
一圈淡銀色的光從卷軸中央擴散，沿著邊緣緩慢旋轉。
隨後，大量細小光點在符文外側出現。
那些光點明滅不定，像是從極遠處投來的回應。
費爾明看不懂它們。
法倫卻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個個模糊的武裝概念。
盾牌、重甲、巨斧、雙手劍、長槍、弓、弩、魔導炮。
它們同時回應了萊妮絲的召喚，又在卷軸的篩選下迅速熄滅。
純防御武裝被排除。
需要雙手持續操控的重型武裝被排除。
會和護心鏡爭奪核心位置的武裝被排除。
需要特定血脈的武裝被排除。
卷軸就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篩網。
光點越來越少。
十幾個呼吸後，只剩下一點銀白光芒停留在卷軸上方。
法倫眼神一凝。
“來了。”
空間發出一聲輕響。
一道極窄的裂隙出現在卷軸上方。
先從裂隙中伸出來的，是一截銀白色弓臂。
它不像普通長弓。
弓身由數段金屬結構拼接而成，中間沒有實體弓弦，只有一條細長的魔力光線。
弓臂後方，數枚小型箭匣依次展開，內部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凹槽。
火焰。
寒冰。
雷電。
至少有三種屬性核心的裝載位置。
萊妮絲的神情第一次真正認真起來。
那件武裝確實符合卷軸上寫下的條件。
遠程攻擊。
單人可控。
可以切換屬性。
而且它的主體並不龐大，不會影響她使用其他近戰裝備。
召喚還在繼續。
銀白弓身又顯現出一部分。
就在它即將徹底穿過裂隙時，萊妮絲胸前的護心鏡突然震了一下。
嗡——
一圈金光驟然擴散。
護心鏡表面亮起刺目的紋路，像是出現了無數道裂縫。
與此同時，那把尚未成形的銀弓也開始扭曲。
兩套契約回路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護心鏡想要統合新出現的武裝。
銀弓卻試圖直接佔據萊妮絲的契約核心。
兩邊都沒有退讓。
萊妮絲的右臂猛地一沉，五指瞬間失去知覺。
卷軸邊緣開始焦黑。
費爾明臉色大變。
他已經做好了爆炸的準備。
法倫卻在沖突出現的第一時間動了。
他的左手按住卷軸，直接切斷外部魔力。
右手則按向萊妮絲胸前的護心鏡。
“別反抗。”
一股屬于法倫的魔力強行插入兩套契約回路之間。
護心鏡的金光被壓回鏡面。
銀弓發出一聲低沉顫鳴，像是還想繼續向外掙扎。
法倫眼底浮現出淡金色光芒。
“回去。”
他猛地合攏五指。
空間裂隙開始收縮。
銀弓被一點點推回裂隙之中。
最後一截弓臂消失時，卷軸上的符文同時崩斷。
火焰騰起。
整張卷軸在幾個呼吸內燒成灰燼。
鑒定室重新安靜下來。
費爾明還保持著後退的姿勢。
他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周圍。
沒有爆炸。
剛才足以撕開整間鑒定室的契約沖突，被法倫壓在了桌面範圍內。
萊妮絲後退半步。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
右臂的麻痹感正在迅速消退。
胸前的護心鏡也重新穩定下來，沒有留下損傷。
她確認自己沒事，才看向法倫。
法倫已經拿起工具，在灰燼里翻找。
“定位成功了。”
萊妮絲看著燒得只剩一角的卷軸。
“這也叫成功？”
“卷軸找到了滿足條件的武裝。”
法倫撥開灰燼，夾出一小段沒有完全損壞的回路。
“失敗發生在契約階段，不在召喚階段。某種程度上，我的預想是對的。”
“某種程度？”
“我原本認為，以你的戰斗路線，契約其他武裝應該最簡單。”
法倫將那段回路放到水晶板上。
“只要新武裝不取代護心鏡，就能完成契約。但看起來，武裝之間並不這麼判斷。”
萊妮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護心鏡。
“對它們來說，直接從靈界召喚出來，就意味著爭奪契約核心。”
“目前來看，是。”
“那把弓不接受從屬關系。”
“或許，可以在下次的符文設置中加入一些更加具體的條件。”
萊妮絲沉默片刻。
她再次看向桌上的灰燼。
第一次實驗失敗了。
但失敗的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法倫真的從無數武裝回應中，篩選出了一件符合要求的武裝。
召喚結果不再完全依靠祈求式的運氣。
它可以被人為引導。
萊妮絲抬起眼。
“你可以通過卷軸，排除不符合要求的武裝？”
“可以。”
“也可以根據召喚師已有的短板，設置召喚方向？”
“理論上可以。”
“剛才回應我的那件武裝，確實具備遠程攻擊能力？”
“不只是遠程攻擊。”
法倫指了指水晶板上殘留的符文。
“它後方有魔力核心裝載結構。至少能切換三種屬性。具體上限，要等完整召喚後才能確認。”
萊妮絲沒有說話。
她比費爾明更清楚這代表什麼。
武裝召喚師的天賦召喚，幾乎決定了往後的道路。
有人擅長速度，卻召喚出一身重甲。
有人精神力強大，適合精密操控，得到的卻是純力量型武器。
還有人明明有成為強者的天賦，卻因為第一件武裝和自身不合，只能用數年時間補足缺陷。
當然，缺陷並非完全無法彌補。
裝備、藥劑、訓練、第二武裝，都可以解決問題。
前提是有錢。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錢。
可法倫的卷軸，讓召喚師在最開始就擁有明確的選擇。
家族可以定向培養繼承人。
學院可以針對學生的天賦，補齊戰斗體系。
軍隊甚至可以批量構築特定類型的武裝小隊。
它會影響的不只是召喚師。
現有的裝備市場、培養體系和家族傳承，都可能因此改變。
萊妮絲沉默了數息。
“你做出它以後，準備怎麼辦？”
法倫沒有抬頭。
“繼續改。”
“改到能夠穩定使用，然後呢？”
“找人測試。”
“再然後？”
法倫終于看了她一眼。
“量產推廣。”
“推廣給誰？”
“武裝召喚師。”
“所有武裝召喚師？”
“至少讓有需要的人能用。”
萊妮絲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她徹底確定了。
法倫知道這項技術有價值。
但他考慮的，仍然只是怎樣把卷軸做出來。
至于卷軸離開實驗室以後會發生什麼，他還沒有真正想過。
“下一次實驗，你準備找誰？”
法倫看向她。
“現在不是已經有了嗎？”
“我不是問今晚。”
萊妮絲指尖再次敲在桌面上。
“我是問一百名、一千名武裝召喚師開始使用以後。”
法倫頓了頓。
“先做小規模測試，確認穩定性。”
“誰來確認？”
“我。”
萊妮絲搖頭。
“你可以證明回路沒有問題。但你不能同時擔任發明者、制作者、測試者和認證者。”
法倫沒有反駁。
萊妮絲繼續道︰“就像剛剛那種情況。假如某一名測試者在契約時失去一條手臂，你判斷是他本身的契約存在缺陷，他的家族卻認定是卷軸導致。”
“誰來裁定？”
“理論上，這屬于必要的風險......但是......”
法倫看著桌上的灰燼。
這一次，他很快給出回答。
“需要獨立認證。”
“對。”
萊妮絲點頭。
“到了量產的那一步的話，認證權掌握在召喚師協會和學院體系手中。沒有他們的認可，你賣出的不是新型卷軸，而是未經驗證的危險品。”
她伸手拿起桌邊的材料清單。
“這一張卷軸用了多少錢？”
法倫報出一個數字。
費爾明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知道材料昂貴，卻沒想到會昂貴到這種程度。
萊妮絲神色不變。
“你準備自己承擔前一百次實驗？”
“成功以後，可以通過出售量產的成品回收成本。”
“第一張能出售的成品出現以前呢？”
法倫沒有立刻回答，但很明顯他今天的行為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萊妮絲替他說了。
“有人必須先付錢。”
“而付錢的人，會要求得到東西。”
可能是獨家銷售權。
可能是技術原本。
可能是指定供應商的資格。
也可能是對所有實驗結果的優先知情權。
法倫問︰“赫本商行也會？”
“會。”
萊妮絲回答得很平靜。
“區別只在于拿多少，以及用什麼方式拿。”
她拿起桌上那一小撮卷軸灰燼。
“你認為這是什麼？”
“失敗的實驗卷軸。”
“不同的組織有不同的界定，他們只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那一個。帝國商行可以說，這是未經許可的人體召喚實驗。”
她捻了捻指尖的灰。
“召喚師協會可以說，這是未登記的戰略武裝技術。”
“軍方也可以說，它會改變帝國軍隊結構，必須接受管制。”
萊妮絲看向法倫。
“技術是什麼，不只由創造它的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