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葬者龐大的身軀徹底消散，那股暴戾的深淵威壓也隨之褪去。
龍淵重新恢復了死寂。
剛才因為激烈交鋒而徹底沸騰的海流，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平息下來。
那些被污染的黑色海水順著海溝底部的裂隙緩緩滲退，露出了一條不斷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
蘭夕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些殘存的深淵晶體化為粉末。
鯨葬者的出現絕非偶然。
剛才那場惡戰印證了一個猜測︰摩伽羅早就知道龍淵的具體位置，甚至比龍宮里那些翻閱了無數古籍的長老們更加了解這里的底細。
深淵軍團之所以兵臨城下卻圍而不打，為的就是把他們逼進這個地方。
“得加快速度了。”蘭夕收劍入鞘，率先順著通道向深處游去。
越往下走，周圍的環境就越發詭異。
這里看不到任何龍宮風格的遺跡，沒有坍塌的宮殿，也沒有殘存的雕塑，只有一道仿佛被神明用利刃劈開的巨大海底裂谷。
兩側的岩壁異常光滑，就像是被某種超越認知的力量生生抹平了所有的稜角。
法倫敏銳地察覺到了生命氣息的斷層。
這片深海水域，連最基礎的浮游生物和發光苔蘚都不復存在，徹底淪為了一片生命的絕對禁區。
“龍淵被劃為禁地，並不單單是因為它危險。”蘭夕的聲音在海水中傳來，帶著一絲凝重，“任何靠近底部的生命，都會被強行改變生命的基礎形態。”
“改變生命的形態？”
“你有穿越靈界的經驗嗎？”
“靈視？”
“類似的，不過是更加直接的轉變，某種程度上，肉體不夠強的話，會直接轉化為靈體。”蘭夕淡淡地說。
隨著兩人繼續深入，周圍終于又出現了人工開鑿的痕跡。
兩側光滑的岩壁上，開始零星地嵌著一些青銅色的巨大石碑。
是純正的九黎文字。
當法倫靠近時，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文字，仿佛感知到了同源的氣息，竟然次第亮起了幽微的光芒。
蘭夕停下腳步。
她以前在龍宮的絕密檔案里見過九黎文字的拓本，但那些文字在龍宮學者的手里就像是一堆死物。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看清這些古老文字活過來的樣子。
法倫和九黎之間的羈絆，顯然遠比她最初預想的還要深。
心神微動，法倫將手掌貼在一塊發光的青銅碑上。
大量殘缺的信息如同破碎的畫面，直接涌入他的腦海。
那是一段久遠的記錄。
數千年前，九黎族的頂尖強者們踏足了這片海溝。
他們帶來了一樣東西。
那是他們在探究世界本質的過程中，觸踫到的一種名為“蛻變”的奇異力量。
這種力量能夠打破生命維度的壁壘，讓低維度的生物直接接觸到更高層次的規則。
起初，九黎人滿懷狂熱，以為找到了全族飛升的終極進化之路。
但很快，代價顯現。
高等規則的沖擊是無差別的。
就像強行將一片汪洋灌入一個水杯，生命體在接觸這種力量的瞬間，肉身、靈魂乃至自我認知都會發生劇烈畸變。
有人借此一步登天，完成了蛻變；但更多的人則徹底喪失了自我，扭曲成了無法名狀的怪物。
法倫心中一凜。
這種畸變的過程，听起來簡直就是污染的最原始版本。
或者說，如今肆虐龍宮的深淵污染，僅僅是這種高維規則沖擊在失控後，衍生出的一種極端且扭曲的表現形式。
同時，法倫還想起了，學院里的心理老師，伊莎貝拉對于高維知識的狂熱，狂熱到不惜瞞著其他老師與法倫進行交易的程度。
加上這一次流傳出來的那種突破傳奇的寶物。
難道伊莎貝拉在尋找的也是突破傳奇的辦法？
青銅碑上的最後一行字，刻得極深，仿佛透著留下信息之人的沉重嘆息，法倫緩緩念出︰
“力量本身沒有善惡，妄圖毫無代價地承載它，才是傲慢。若不能明心見性，便無法駕馭高階規則。”
法倫的手指在“明心見性”四個字上停留了許久。
這句話，與繆斯在虛數刻印中留下的那個問題，似乎對應上了。
你覺得這世上最強的力量是什麼？
答案從來都不是某種具體的元素或權能。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本質和道路都看不清，掌握再多的高階力量，最終也只會淪為被規則吞噬的傀儡。
蘭夕同樣听懂了法倫話語中的氣息。
她那張清冷的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苦澀與自嘲。
“龍宮的歷代長老一直堅信，九黎族在這里留下封印，是為了保護我們免受深淵的侵蝕。”蘭夕自言自語般地低語，“現在看來，我們都錯了。他們設下這些封印，是為了把龍宮隔離在這個危險的源頭之外。”
這根本不是前輩留給後人的恩賜，而是一份沾滿血淚的警告遺囑。
兩人懷著復雜的心情，終于降落到了龍淵的最底部。
這里空無一物，只有一座殘破不堪的巨大石碑，半截斜插在漆黑的海床上。
石碑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環繞四周的九黎文字忽明忽暗。
與其說這是一塊石碑，不如說它是一件行將就木的遠古法寶。
就在法倫靠近的瞬間，石碑內部傳出了一道干癟、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就像是一個沉睡了千年的器靈被人強行喚醒。
“檢測。”
“九黎文字，吻合。”
“權限確認。”
“異常生命結構，再做判斷。”
“靈魂異質，符合要求，鎖定。”
“確認進入資格。”
蘭夕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這是真正的九黎遺器，而且它居然用龍宮的語言播報了判定結果。
“你是什麼？”法倫抬頭看著那塊巨大的殘碑，心中卻留意下了靈魂異質的說法。
“歸元碑。九黎遺器。”
木訥的聲音繼續在深海中回蕩，沒有任何隱瞞地吐露了當年的真相。
九黎族在發現這種能夠促使生命蛻變的特殊存在後，內部爆發了嚴重的分裂。
激進派認為這是進化必須經歷的陣痛，而保守派則認定這個世界的基石根本承受不住這種高維力量的沖刷。
最終，保守派佔據了上風。
他們選擇在這道深不見底的海溝里，將這個“源頭”徹底封存。
伴隨著歸元碑的講述，石碑底部的最後一道封印轟然解開。
龍淵的最深處，一團柔和的光芒緩緩升起。
沒有想象中毀天滅地的恐怖威壓，也沒有令人窒息的規則扭曲。
那團光芒安靜得出奇，就像是一顆沉睡在深海泥沙中的神秘種子，散發著最純粹、最原始的生命律動。
這就是所有紛爭的源頭——歸一之源。
看著那團光芒，蘭夕的第一反應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震撼。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如果龍宮能夠掌握這種力量的正確使用方式，他們完全可以批量造就出全新的高階強者，甚至借此奪回被深淵侵蝕的領土。
但法倫的感受截然不同。
在光團升起的瞬間，他感受到了強烈的共鳴。
那種感覺，不屬于他體內的九黎真氣，不屬于任何一個召喚獸，更不屬于虛數力量。
那是源自他靈魂最深處的回應。
像是一把鑰匙終于對上了正確的鎖孔。
法倫在這一刻恍然大悟。
為什麼他能免疫深淵污染？為什麼九黎的古老遺器會將他判定為“靈魂異質”並予以放行？
因為他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他那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靈魂本質，在面對這種跨維度的規則沖擊時，天然就具備著常人無法企及的承載力。
“我來這里，一直想確認一件事。”蘭夕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團光芒，話語卻是對著法倫說的，“龍宮到底還有沒有未來。”
身為宮主，她看著王權跌落，看著長老會爭權奪勢，看著防線一退再退。
她太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了。
“如果這東西能讓你恢復曾經的巔峰實力呢？”法倫問。
蘭夕頓了頓，似乎並不意外法倫看穿了她的身份。
“你的實力，知道的信息。你代表的是龍宮，還是長老會？”法倫突然問。
蘭夕沉默了很久。
“我是龍宮的宮主，敖汐嵐。”
法倫有些驚訝，她猜到了“蘭夕”的身份不一般，但是還停留在長老會代言人那種程度，倒是沒想到這居然是龍宮的宮主。
“我曾經以為，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就能解決所有的危機。”她搖了搖頭，“但摩伽羅的存在證明了一件事，一個只剩下絕對力量的個體，只要他的目的不純，同樣可以把整個世界推向毀滅的深淵。”
她一直在尋找一條能讓龍宮真正存續下去的路。
就在這時，整個龍淵突然劇烈地震顫起來。
歸元碑發出了極其刺耳的紅色警報聲︰
“檢測到異常污染源！”
“極高等級生命體正在接近！”
蘭夕臉色驟變，反手握住劍柄。
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她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摩伽羅。
黑暗的海水中，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浮現。
這位深淵軍團的最高統帥，就這樣獨自一人，閑庭信步般地走入了這座禁地。
這種孤身一人的姿態，反而帶來了更加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因為這里不需要排兵布陣，這里，就是他謀劃百年的最終棋盤。
摩伽羅停在距離兩人幾十米外的地方，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那團安靜的光。
“果不其然。”他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情緒，“又見到了。”
他沒有看嚴陣以待的蘭夕，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法倫。
“世人都以為，深淵代表著毀滅，是為了吞噬這個世界而存在的惡靈。”摩伽羅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們錯了。深淵，不過是一個走錯了路、徹底失敗的生命體系。”
他張開雙手，任由微弱的黑色污染在指尖縈繞。
“我們被迫承載了失控的污染，被迫依靠吞噬同類來緩解基因深處的崩潰，被迫在這個世界的陰暗角落里忍受永無止境的折磨。”摩伽羅看著歸一之源，“但這里，藏著補全那塊短板的方法。只要拿到它，深淵生命就能完成真正的蛻變，成為一種完美無瑕的全新物種。”
這才是摩伽羅真正的目的。
摩迦羅的身上一點氣息都沒有泄露，法倫完全感受不到這家伙的威脅，但是他的直覺卻告訴他，只要他亂動一步，自己馬上就會身首異處。
“用多麼高尚的理由去包裝也掩飾不了你們的行為。”法倫冷冷地說。
摩伽羅向前邁出一步，眼神充滿蠱惑地盯住法倫。
“你只是大陸人不是嗎？”摩伽羅的聲音直刺法倫的內心，“這里的事情與你無關，感謝你的帶路，我可以饒恕，讓你返回地面，阿瓦隆的新星。”
“十二魔帥居然也知道我的名字？”法倫一邊用話語穩住摩迦羅，另一邊則是暗中聯系九黎界里的周十二。
“你殺了巴拉岡特那家伙的兒子。”摩伽羅隨意地說，隨後露出了沒有溫度的笑容，“你不妨算一下，他從深淵趕過來，需要多長時間吧？”
法倫心中警鈴大作，敖汐嵐已經在暗自蓄力了，似乎馬上就要與對面的魔帥拼命。
但是法倫卻慢悠悠地說︰“其實你大可直接出手將我們兩人拿下，但是現在卻在大費周章地勸降，說實話。”
話都沒說完，法倫突然長吐了一口氣。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他一把抓住了敖汐嵐握劍的手腕。
敖汐嵐愣住了，冰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錯愕。
“擋一下。”法倫語氣平靜。
“你確定？”蘭夕看著他，嘴上這麼說，但是由巨劍凝結成的攻擊已經擋在了摩迦羅面前。
“我想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麼真相。”法倫看著那團光芒。
兩人並肩往後一倒，直接進入了歸一之源的核心。
耀眼的光芒瞬間將他們的身影徹底吞沒。
摩伽羅靜靜地站在黑暗中，隨手將敖汐嵐的攻擊拍散。
他看著空蕩蕩的石碑前方，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莫名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