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戈斯留下的衰敗力量沒有隨著他的離開消失。
東溟航道入口向內數十里，大量陣基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老化，有些岩層表面變得松散，有些金屬構件布滿銹跡，還有一部分維持了數百年的龍宮陣紋在短短幾個時辰里徹底失去光澤，手指輕輕一踫便會化成灰色碎屑。
真正麻煩的地方是這些東西本身沒有深淵污染，龍宮過去幾十年積累下來的淨化手段幾乎全部失去作用。
九黎祭司將淨化術落在陣基上，光芒亮起，陣紋依舊破舊，已經走到盡頭的東西不會因為清除了污染重新變得年輕。
所以龍宮很快換了辦法。
中圈大陣穩定以後，尹策第一時間從中央城調來陣法師、航師和工匠，人數越來越多，最開始只有幾百人，到了當天夜里東溟航道入口附近已經聚集了幾千人。
處理方式很簡單，徹底衰敗的陣基直接拆掉，能夠繼續使用的節點先切斷與衰敗區域之間的連接再重新檢查，部分航道繞開危險區域，幾處無法避開的核心位置則把舊陣全部鏟掉，從最底層開始重新鋪。
沒有傳奇強者一劍斬開幾十里的廢墟，也沒有人用什麼驚天動地的術法將整條航道恢復原樣。
一群工匠站在碎石堆里先測量再打樁，陣法師蹲在海床上一條條重畫陣紋，航師抱著地圖來回確認水流。
有人拆除已經銹死的引航燈，有人把新的金屬柱抬進岩層，還有人一路清理塌下來的碎石為後面的運輸艇騰出能夠通過的位置。
白天過去，夜里繼續，陣燈亮了一整片，幾千個人在剛剛奪回來的廢墟上不停工作。
法倫遠遠看過一次，沒有上前。
那些已經徹底衰敗的東西依舊需要重新建。
法倫負責把門打下來，真正讓這扇門重新運轉起來的還是龍宮自己。
第二天，中央城外已經基本看不到成建制的深淵軍。
第五環外圍原本聚集著大量深淵部隊的陣地開始空下來，一些臨時營地甚至來不及完全拆除，黑色旗幟被拔走，能夠攜帶的物資運走，剩下的東西堆在營地中央一把火燒干淨。
龍宮軍隊一路向前接管，第四環與第五環之間的主要節點重新回到自己手里，一些過去八年從來不敢開啟的觀察塔也在當天陸續亮起，一座，兩座，越來越多。
第三環城牆上，有士兵第一次看見遠處那些幽藍燈火時，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新的運兵船開始穿過中圈，傷兵從前線向中央城運送，陣法材料、食物和新的兵器則從中央城向外運。
方向已經變了，過去幾十年里中央城不斷把人向里面收，現在物資開始重新向外送。
中圈大陣依舊遠遠沒有恢復到最完整的時候，可它已經足夠支撐一條穩定防線，中央城終于不需要繼續把自己的城牆當成最後一道屏障。
當天夜里，第五環一處廢墟上重新設立了崗哨，一名年紀已經不小的龍宮老兵站在臨時修好的塔台上，手里拎著一盞引航燈。
下面有人抬頭問他︰“老陳，第一次在這里值夜？”老兵往遠處看了一眼，海水很黑，更遠的位置還能看見幾處沒有清理干淨的深淵痕跡。
他笑了一下︰“八年前值過。”下面的人愣了愣。老兵低頭把引航燈掛好︰“那時候往回跑，今天往前站。”
他沒再說什麼，燈亮了。
中央城另一邊，一扇已經多年沒有在夜間開啟的側門重新打開，運輸艇一艘接一艘從門後駛出。城內幾名陣法師則圍著一張舊地圖爭論。
“第五環北側這座廢塔還能修。”
“牆都塌了一半，你修什麼？”
“下面的陣基還在。”
“那就拆上面，重新建。”
“誰出材料？”
“去找尹策殿下。”
“你怎麼不去？”
幾個人吵了一會兒，地圖上很快又多了幾個新的標記。
戰爭沒有真正結束，龍宮卻已經開始考慮以後該怎麼把這些地方重新用起來。
第二天傍晚，最先恢復的航道來自北邊。
消息傳進中央城的時候，很多人一開始甚至沒反應過來，直到第一批運輸艇真正出現在遠方。
幾十艘船，規模稱不上大，船身也很普通，上面掛著北部城的旗幟，幽藍色燈光沿著重新清理出來的航道一路靠近。
中央城外越來越多人停下手里的事情，有人站到廢墟高處，有人從陣地里探出頭，還有幾個正在抬傷員的士兵干脆停在原地，看著那些船從遠處慢慢駛來。
三座城已經各自撐了太久，北部城守北線，東溟城守東線，中央城被壓在最中間，彼此知道對方還在，偶爾也能通過術式傳遞消息，可一支真正掛著另一座城旗幟的運輸隊沿著正常航道駛進中央海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艘運輸艇靠岸，船頭上的航師剛剛跳下來，周圍便響起一陣很雜亂的聲音。有人喊北部城的名字，有人問那邊情況怎麼樣，還有人直接沖過去幫忙卸貨。
法倫站得很遠，周十二站在旁邊，肩膀上的傷已經重新包好，他看了一會兒那些運輸艇︰“看著挺高興。”
法倫點頭︰“嗯。”
周十二側頭看他︰“你沒什麼感覺？作為九黎的領導人。”
法倫看了周十二一眼，說道︰“有。”
“什麼？”
法倫想了想︰“至少這一仗沒白打。”
周十二笑了一聲︰“總算是，重新邁出了一步。”
遠處又傳來歡呼聲，法倫看著那些正在卸貨的人。
對他來說這些船只是戰爭成果的一部分，對中央城里的人來說，另一座孤城真正出現在眼前，意味著他們被切開的世界正在重新連起來。
第三天，尹策召集了一次戰後會議，規模很小，也沒有之前那種一張地圖鋪開幾十個人爭論半天的場面，房間里只有幾名主要指揮者︰敖汐嵐、尹策、周十二、法倫，還有幾名負責情報與航道的龍宮官員。
會議內容也很直接。第五環基本收復，第四環中圈大陣已經穩定，北部航道恢復通行，東溟方向主體清理完成，只剩幾個關鍵衰敗節點還需要重新鋪設。
過去幾天里，中央城周邊能夠偵測到的深淵軍數量已經下降到很低的程度。
情報官把幾塊標記放在海圖上︰“這里，這里，還有西南方向這三處營地，昨天上午還有大量深淵軍，今天已經空了。”
尹策問道︰“退向哪里？”
情報官抬起手，手指一路向中央海域深處移動，最後停在一個很少出現在此前作戰地圖上的區域︰“最初的魔窟。”
法倫的目光立即落過去︰“魔窟？”
尹策看了他一眼︰“大陸人的話，應該對這個很熟吧？”
法倫搖頭︰“真的是通道嗎？原來是這樣......”
尹策沒有浪費時間，他抬手放大那片海圖，中央海域深處出現幾個顏色很深的標記︰“深淵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大規模出現在龍宮的時候，並不是從海里長出來的，他們最早就是從這些地方出現。”
法倫問道︰“空間入口。”
“一部分像。”尹策說道，“早期龍宮組織過幾次調查，那些區域一直存在不穩定空間波動，有些位置像固定裂口，里面存在著少量的魔物，清理了之後又會出現，不過最開始的時候它們無法走出魔窟。後來戰爭徹底爆發，中央海域失守，這些區域全部落進深淵手里。”尹策的手指點了一下最中央那個標記，“魔窟這個名字也是早先時候從大陸那邊傳過來的。”
法倫看著地圖︰“另一邊是什麼？”
尹策搖頭︰“不知道。有人認為連接深淵本土，也有人認為是已經被深淵佔領的其他位面，還有一種說法，幾個魔窟通向的地方根本不一樣。”
旁邊一名年紀很大的龍宮官員接過話︰“目前沒有人能確認，即使是到底了，也沒有找到有用的情報。”
法倫沒有說話。
這和他此前的判斷基本一致，龍宮位面內的深淵軍補充速度一直太快，很多兵種也不像是在這里長期繁衍出來，後方一定還有別的來源。
只是沒想到魔窟居然真的是深淵進攻的前哨站，就像是去年年末那次魔窟的暴動，如果不是最終鎮壓成功，估計大陸現在的狀況也不會比龍宮好多少。
情報官繼續說道︰“這兩天摩伽羅撤走的大部分精銳都在向最大的魔窟附近集中，已經確認有幾支軍團進入，進去以後沒有再從其他方向出現。”
法倫問道︰“他是在退守，還是準備離開龍宮？”
房間里安靜了一下。
尹策說道︰“我們也在查。”
法倫看著那幾個標記。
如果只是重新布防，深淵現在的撤退速度太快了，很多陣地完全沒有繼續利用，不方便帶走的東西直接燒掉，一部分低階深淵魔物甚至被拋棄，真正有價值的精銳則迅速向中央海域深處集中。
不像是在換一條防線，更像是在搬走。
這個念頭在法倫腦子里停了一會兒，摩迦羅要做什麼事，現在似乎也管不著。
會議結束以後，隨著幾天連續大戰結束，他終于有了一點真正空下來的時間。
第一件事是回九黎界。
參戰的刑族戰士正在陸續返回，四座城出去的人重新走進界門。
有人缺了一條手臂，有人肩膀上還綁著厚厚的布，也有人抬著已經戰死的同伴。
陣亡名單一份份送上來，兩百名傳奇參戰者都有明確記錄，誰死在北路，誰死在西側沉淵錨，誰是在中圈防線被深淵魔物拖住以後重傷，數字不算小，放在九黎現在的人口里已經足夠讓很多家庭記住這場戰爭。
法倫把最後一份名單放下︰“撫恤按照之前定的來。”
李一點頭︰“已經開始安排。”
法倫問道︰“四座城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李一笑了一下︰“比預想中好。”
法倫抬頭。
李一朝遠處看了一眼，一些剛剛從戰場回來的刑族戰士正坐在一起，身上的甲都還沒有脫，其中一個人在比劃什麼，另外幾個人不停拆台，聲音隔得遠听不清楚，只能偶爾听見笑。
李一說道︰“以前四座城的人踫到一起，第一件事是先看對方是哪座城的，現在第一句開始問你在哪一路。”
法倫看向他。
李一點頭︰“總得有點共同經歷。四座城都說自己是九黎，真正讓他們覺得大家是同一群人，總要有些東西一起經歷。”
法倫沒有接話。
李一看向更遠處，歸一之源依舊懸在九黎界深處，龐大的魔力緩慢流動，周圍土地的狀態還在一點點改變。
“它還在繼續改善這里。”李一說道，“速度比之前慢了，很穩定。”
法倫感受了一下，歸一之源和整個九黎界之間的聯系已經越來越自然，土地、魔力、空間結構，曾經那些很明顯的殘破感正在減少。
法倫點頭︰“那就好。”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研究什麼新的能力，也沒有修煉，只是把傷員看了一遍，又和周十二坐了一會兒。
周十二靠在一塊石頭上，手里拿著酒。
“回去以後準備干什麼？”周十二問道。
法倫說道︰“先看看外面過去多久。”
周十二挑眉︰“你還在意這個？”
“有個人說了句奇怪的話。”
“誰？”
“埃里戈斯。”
周十二哦了一聲︰“那個拿懷表的。”
法倫點頭︰“他說巴拉岡特的追殺令快結束了。”
周十二喝了一口酒︰“那確實有點怪。”
法倫看向九黎界上方︰“我進龍宮沒多久，外面未必一樣，說不定龍宮的時間流速和九黎一樣，與外界存在差異。”
周十二撇了撇嘴，說道︰“出去就知道了。”
第四天早晨，東溟航道傳來消息，最後幾個危險節點處理完成，龍宮航師連續進行了幾次往返試航，沒有發現新的空間崩壞，重新鋪設的陣基也全部穩定，東溟航道正式恢復通行。
法倫收到消息以後第一個想到的是聞汐。
他回到之前住過的院子，門剛打開便看見聞汐已經收拾好了，航師裝備重新穿在身上，幾件常用工具掛在腰間，那張一路從東溟城帶到中央海域的地圖也已經重新卷好。
法倫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這麼急？”
聞汐正在檢查最後一個工具袋︰“我在這里多待一天，東溟那邊就多一個航師沒干活。”
聞汐把地圖背到身後︰“什麼時候走？”
“現在。”
東溟航道入口已經有一支隊伍在等，人數不多，大部分都是原本屬于東溟城的人員，還有幾名負責重新確認沿途節點的航師。
法倫原以為敖汐嵐會繼續留在中央城，到了以後卻看見她也站在那里，沒有宮主儀仗，也沒帶多少護衛，只穿著一身很簡單的衣服。
法倫停到她旁邊︰“你也去東溟？”
敖汐嵐看向他︰“開潮門。”
三個字讓法倫安靜了一瞬。
龍宮與九黎結盟的時候條件里有一條很明確，戰爭結束以後龍宮會重新開啟通往現世的潮門，幫助法倫一行離開。
如今戰爭還沒有真正結束，深淵也沒有完全退出龍宮位面，中央城危機卻已經解除，東溟航道恢復，這個承諾到了兌現的時候。
法倫看著遠處重新亮起來的引航燈，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終于要回去了。
隊伍很快出發，返程一路都很安靜，沒有伏擊，沒有深淵軍團突然沖出來，更沒有新的敵人。
他們沿著剛剛恢復的航道向東，聞汐走在最前面，和最開始從東溟前往中央海域時一樣，只是周圍已經完全變了。
現在一些被標記成危險區的地方已經空了，深淵據點只剩下殘破建築，幾個關鍵岔口重新豎起了龍宮引航燈，還有運輸艇從對面駛來，雙方經過時船上的龍宮士兵會停下來讓路。
聞汐一路都在改圖。
她展開地圖，劃掉一片原本標成危險區的位置，重新畫上一條線，走出幾十里再劃掉一處，地圖上的黑色越來越少，能夠正常通行的藍色線路則越來越長。
法倫走在旁邊看了幾次，聞汐頭也沒抬︰“別擋光。”
法倫往旁邊挪了一步︰“地圖改了這麼多？”
“以前的很多東西已經沒用了，以後還會再改。”聞汐用筆在一個節點旁邊做了新的標記，“路重新通了，船多起來以後水流也會變。”
她說得很平靜。法倫看著那張地圖，戰爭勝利在聞汐這里沒有什麼復雜的描述，就是把不能走的地方劃掉，然後重新畫上一條可以回家的路。
又走了一段，法倫忽然想起埃里戈斯，他看向旁邊的敖汐嵐︰“龍宮和外面的時間流速是一樣的嗎？”
敖汐嵐側過頭︰“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法倫說道︰“有個人說了點奇怪的話。”
敖汐嵐沉默片刻︰“潮門兩側的時間從來不是絕對同步。”
法倫皺了一下眉︰“差很多？”
“看情況。”敖汐嵐說道，“位面距離、潮汐周期、潮門開啟的位置都會影響，有的時候只差一點，有的時候差很多。”
法倫問道︰“沒有個大概的時間點？”
敖汐嵐看向前方︰“出去以後才知道。”
法倫沒再問，答案很快就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