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直到第二只深淵獵犬倒下的時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一場完全不同的戰斗。
剛才那種被五只魔物圍攻時的窒息感已經消失了。
不是因為這些魔物變弱，也不是因為他的力量突然提升。
而是因為那個躺在板車上的黑發青年，僅僅憑借幾句話，就改變了整場戰斗的節奏。
“左後方。”
黑發青年平靜的聲音再次傳來。
“它準備繞後，準備轉身。”
伊恩幾乎沒有思考。
多年軍事學院訓練形成的身體記憶，讓他在听到聲音的瞬間便已經做出了反應。
他向前踏出一步，避開了身後襲來的利爪，同時借著轉身的力量，將短刺從魔物頸部甲殼的縫隙中刺入。
鮮血噴涌。
深淵獵犬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身體抽搐幾下後倒在地上。
伊恩握著短刺，呼吸微微急促。
他看著倒下的魔物，心中的震撼越來越強。
這種感覺，他曾經在軍事學院里體驗過一次。
那時候，他跟隨一名帝國老兵學習戰斗技巧。
對方已經服役超過二十年，經歷過數次邊境沖突。
那個老人曾經告訴他，真正厲害的戰士，不一定擁有更強的力量，而是能夠在混亂之中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敵人的重心、敵人的習慣、敵人下一步的選擇。
而現在，躺在板車上的黑發青年，給他的感覺就是如此。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甚至無法看清全部戰場。
可每一次開口，都像提前知道了魔物的行動。
剩下的深淵獵犬很快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
它們的配合在普通人眼里近乎完美，可在黑發青年的判斷下，每一次圍攻都像提前暴露的動作。
伊恩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自己仿佛回到了軍事學院。
那個時候，他站在訓練場上，按照導師的指令進行戰斗。
區別只是現在指導他的人，換成了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陌生青年。
最後一只深淵獵犬倒下時，伊恩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滿地的魔物尸體，又看向板車上的黑發青年。
“多謝……”
他剛開口，黑發青年便打斷了他。
“先把它們的膽取出來。”
伊恩愣住。
“什麼？”
“深淵獵犬的膽。”
黑發青年聲音依舊虛弱。
“是不錯的素材。”
伊恩看著那些尸體，隨後終于反應過來。
他眼中的疑惑逐漸變成了確認。
召喚師。
只有召喚師才會在戰斗結束之後，第一時間考慮這些東西。
在這個大陸上，魔物離開魔窟之後，會擁有真正的實體。
它們死亡之後不會像魔窟內部一樣化為魔力碎片消散，而是會留下完整的尸體。
對于普通人而言，那些尸體代表危險，可能遭遇的污染。
但對于召喚師而言，它們代表資源。
魔物的骨骼、血液、核心、器官，都是制作魔法道具和培養召喚獸的重要材料。
伊恩利用短刺，從魔物尸體中取出了能夠保存的素材。
等做完這些，他才重新走到板車旁。
“閣下怎麼稱呼？”
黑發青年閉著眼楮，似乎連說話都需要消耗力氣。
“法倫。”
“法倫先生。”
伊恩看了一眼他的傷勢。
“你之前遇到了什麼？”
法倫沉默了一會。
“危險的戰斗。”
這個回答很簡單。
簡單到幾乎沒有提供任何信息。
伊恩卻沒有繼續追問，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活下來，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你的傷……”
“還活著。”
法倫說道。
“已經很好了。”
伊恩看著他。
第一次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明明受了幾乎無法想象的傷。
明明身處一座正在毀滅的城市。
可他的情緒依舊穩定。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需要處理的問題。
“我們要去內城。”伊恩說道，“如果你能堅持一下，那里應該有治療師。”
法倫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剛才，他再次嘗試聯系自己的力量。
結果依舊如此。
召喚契約存在。聯系也存在。
他能夠感受到它們，全部還在。
這說明拉納港那邊至少沒有出現最壞的情況。
可是他無法召喚杰克霜精。
仿佛自己的身體和召喚空間之間隔著一層無法突破的屏障。
無名之槍也沒有回應。
心髒中的九黎界同樣沉寂。
法倫再次感受到一種久違的不安。
不是面對敵人的不安，而是面對未知的不安。
不知道叔叔和黛西怎麼樣了。
不知道阿瓦隆學院怎麼樣。
更不知道……
千代現在在哪里。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他強迫自己停下來。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他需要先恢復，先回去。
“現在是什麼時候？”
法倫突然問道。
伊恩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
“日期。”
“9月7號。”
法倫睜開眼楮。
九月。
他進入龍宮的時候，是一月。
龍宮八天。
外界八個月。
果然，時間流速的問題發生了。
一瞬間，他甚至想到了地球上的那個故事。
浦島太郎進入龍宮，回來時發現人間已經過去多年。
只是那個故事里的時間，帶走的是一個人的青春。
而自己的時間，迎來的卻是一場戰爭。
“這幾個月，發生了什麼？”法倫問。
伊恩沉默了一會，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問起這些，因為這幾乎是這大半年來大陸人共同的認知。
但很快，伊恩開始了講述。
“最開始的時候，情況沒有這麼糟。”
“今年三月份，各地魔窟開始出現異常。魔物突破魔窟進入大陸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但那個時候，帝國軍隊還能控制局面。”
“很多人認為，只是一次規模比較大的魔潮。”
他說到這里，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直到四個月前。”
“十二魔帥率領深淵主力，從各地魔窟同時出現。”
“那一天之後，戰爭變了。”
“邊境城市接連失守。”
“很多地方甚至沒有等到支援。”
“漢諾威爾也是一樣。”
“這里原本是西帝國西北的重要城市，有軍隊、有城牆、有召喚師駐守。”
“可是三個月，這里只堅持了三個月。”
法倫沉默地听著。
他終于明白，自己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真正的戰爭，已經降臨大陸。
伊恩繼續說道︰
“我原本也不是漢諾威爾的人，我是從東南邊的村子逃過來的，那里已經沒有完整防線了。很多人都往南走，想去帝都。”
“可是路上越來越危險，最後只能來到這里踫踫運氣。”
法倫閉上眼楮。
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八個月。
僅僅八個月，大陸已經變成這樣。
“繼續走吧。”法倫說道。
伊恩點頭。
他重新推動板車。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直到他們終于來到內城入口。
那里聚集著大量難民。
城牆上的士兵正在檢查身份，控制進入人數。
而在人群邊緣。
伊恩看到了馬庫斯和兩個女孩。
只是此刻，他們似乎遇到了麻煩。
幾個內城守衛擋在他們面前，不允許他們進入。
伊恩離近了才發現，內城入口的情況，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原本應該負責維持秩序的士兵，此刻已經忙得焦頭爛額。
城門前聚集著大量難民，他們來自漢諾威爾周邊不同區域，有些人拖著行李，有些人帶著傷員，還有一些人只是站在那里，茫然地看著緊閉的城門。
他們都知道，進入內城意味著更高的生存機會。
可他們也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進去。
“抱歉，里面已經沒有位置了。”
守衛的聲音已經沙啞。
他不知道重復了多少遍同樣的話。
“擁有軍事身份的人優先，老人和孩子會根據情況安排。”
“其他人只能等待。”
“等待？”
有人憤怒地喊道。
“外面的魔物馬上就要追過來了，你讓我們等？”
守衛沉默了一下。
他握著長槍的手微微收緊。
因為他知道。
這個人說得沒錯。
可是他也沒有辦法。
城里的糧食有限，治療師有限，連能夠休息的地方都已經被佔滿。
如果繼續放人進去，最後所有人都會一起死。
伊恩推著板車停在人群後方。
他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沉了下來。
漢諾威爾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連內城都開始計算每一個能夠容納的人。
就在這時，人群中的馬庫斯突然看到了他。
“伊恩？”
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下一秒，馬庫斯幾乎是沖出了人群。
“你還活著？”
他抓住伊恩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
“你真的活著回來了？”
剛才面對守衛時，他還能保持冷靜。
可是此刻看到伊恩站在自己面前，那個一直壓在心里的恐懼終于松開了一些。
他以為這個年輕人已經死在外面了。
畢竟留下來斷後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伊恩笑了一下。
“我說過，我只是拖住它們。”
“你還真敢說。”
馬庫斯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知道我剛才有多擔心嗎？我還以為你這個傻小子真的準備一個人去送死。”
“這不是還活著嗎？”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板車。
“你居然還帶著他......”
伊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法倫依舊躺在那里。
他的臉色蒼白，雙眼閉合，看起來像一個隨時可能再次陷入昏迷的傷員。
“運氣好。”伊恩說道。
關于剛才發生的一切，他暫時沒有說出來。
一個能夠躺在那里，僅憑聲音指導自己殺死五只魔物的人，身份絕不會簡單。
這種事情，在沒有確認之前，最好不要隨便告訴別人。
“現在怎麼辦？”伊恩問道。
守衛依舊擋在前面。
馬庫斯看了一眼城門，又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的錢袋。
“我去試試。”
他走到守衛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隨後拿出錢袋。
然而守衛只是搖頭。
“收起來吧，現在錢沒有用。”
馬庫斯愣住。
守衛看著他。
“城里缺糧，缺藥，缺人。黃金在這里買不到一個位置。”
馬庫斯站在那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以前一直相信，只要有錢，很多問題都能解決。
可是戰爭開始以後，他才發現，有些東西不是錢可以買到的。
就在幾個人陷入沉默的時候。
板車上傳來了法倫的聲音。
“魔物的素材。”
所有人都看向他。
法倫沒有睜開眼楮，只是低聲說道︰
“剛才那些深淵獵犬的膽，拿過去。”
“應該有價值。”
伊恩愣了一下。
隨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從隨身攜帶的包裹里取出了保存好的素材。
守衛看到那些東西的時候，神情明顯發生了變化。
深淵獵犬雖然屬于低級魔物，但它們離開魔窟之後，身體中的部分組織依舊具有價值。
尤其是在戰爭時期。
任何能夠制作藥劑、魔法道具、強化裝備的材料，都十分珍貴。
守衛檢查了一下素材。
隨後看向伊恩。
“你們有召喚師？”
伊恩搖頭。
“是我殺的。”
但伊恩的目光卻落向板車，守衛看了伊恩一眼，隨後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那個重傷的黑發青年依舊沒有動。
但是這一刻，所有人對他的身份都有了一些猜測。
最終，守衛點了點頭。
“進去，不過有一個條件。”
伊恩看向他。
“什麼？”
“城牆巡邏。”
守衛說道。
“內城現在缺人，既然你有解決獵犬的戰斗能力，那麼進入之後，你就需要參與防守。”
伊恩沒有猶豫。
“可以。”
……
進入內城之後，幾個人終于松了一口氣。
這里和外城完全不同。
雖然同樣彌漫著硝煙，但是至少還有秩序。
馬庫斯帶著他們找到了一處難民區。
這里原本是一片普通住宅。
如今已經住滿了逃難者。
他們找了一間無人居住的小屋。
準確來說，是一間已經廢棄的小屋。
牆壁上還有裂痕。
房間里也沒有多少東西。
但對于現在的他們來說已經足夠。
伊恩把法倫放下。
“你好好休息。”他說道。
法倫沒有回應。
因為此刻，他已經再次陷入淺眠。
身體比他預想中的情況更加嚴重。
之前在戰斗中，他依靠意志強行維持清醒。
可真正停下來之後，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來。
他需要時間。
需要恢復。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調查局勢。
也不是尋找回東帝國的方法。
而是先讓自己恢復一點力量。
至少，不至于連面對低級魔物，都只能依靠別人。
意識逐漸模糊。
在沉睡之前。
法倫最後感受到的，是遠方傳來的契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