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諾威爾的天空依舊陰沉。
自從外城陷落之後，這座曾經繁榮的西帝國西北重城，就失去了過去的模樣。
街道上的商鋪大多緊閉，原本整齊的街區被臨時改造成了安置難民的區域，牆角堆放著從外城撤回來的物資，空氣中始終彌漫著一股無法散去的焦灼氣息。
這里還能堅持多久，沒有人能夠給出答案。
對于城中的普通人來說，戰爭已經不再是一件遙遠的事情。
它變成了每天醒來之後，第一個需要面對的問題。
今天魔物有沒有突破防線。
還能不能領取到足夠的食物。
晚上睡覺的時候，城牆外會不會傳來新的警報。
這些事情，組成了漢諾威爾剩余人口的全部生活。
而在這座城市某處不起眼的難民區里，法倫正在一點一點找回自己的力量。
距離進入內城，已經過去了三天。
三天時間里，他已經能夠正常行動。
雖然身體依舊遠沒有恢復，但至少不會像最開始那樣，連站起來都需要消耗大量力氣。
法倫站在狹窄的房間里，活動了一下手腕。
隨後，他拿起放在牆邊的一柄舊劍。
這是伊恩幫他找來的。
劍身並不鋒利，甚至因為長期使用已經出現了一些缺口。
對于普通士兵而言，這種武器或許還能勉強使用。
對于法倫來說，它甚至無法算作合格的兵器。
只是現在的他，也沒有資格挑剔。
法倫握住劍柄，緩緩揮動。
沒有任何特殊技巧，只是最基礎的劍術。
可是隨著幾次揮砍結束，旁邊正在整理東西的伊恩還是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法倫手中的劍，眼神有些復雜。
“你的身體已經恢復不少了。”
法倫收劍。
“只是能夠活動，距離戰斗還有很遠。”
伊恩點了點頭。
他沒有懷疑。
因為這些天，他一直看著法倫恢復。
這個年輕人的狀態每天都在變好。
但是和真正能夠站上戰場相比，依舊差得太遠。
伊恩很清楚。
哪怕是自己這種接受過軍事訓練的人，面對深淵魔物也只能依靠經驗和運氣。
更不用說一個現在連召喚獸都無法召喚的人。
法倫將舊劍放回牆邊。
隨後坐回地上，進入深度冥想狀態。
這是他這幾天最主要的事情。
恢復魔力，修補身體。
生命魔力緩慢流動，在他的體內不斷循環。
每一次循環，絕大部分力量被用來修復毀滅力量留下的損傷。
速度很慢，但至少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法倫對此並不滿意。
可他也知道，急躁沒有意義。
高階傳奇之間的戰斗，留下的傷勢本就不是幾天能夠恢復的。
更何況，對方還是十二魔帥之一。
想到巴拉岡特，法倫的心神微微沉下。
那個男人的力量，已經超出了普通傳奇的範疇。
自己能夠活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法倫重新調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自身。
隨著生命魔力運轉，一個微弱的光芒逐漸出現在他的身體周圍。
很淡。
淡到普通人幾乎無法察覺。
但是在這個狹小的房間里，卻讓人產生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就像寒冷冬夜里靠近了一團溫暖的火焰。
最開始的時候，這種影響只存在于法倫身邊。
後來，範圍慢慢擴大。
從他的房間，到旁邊馬庫斯幾人的住所。
僅此而已。
法倫能夠控制它。
他現在沒有多余的力量浪費。
生命領域每擴大一分，都會增加魔力消耗。
所以他始終將範圍控制在一個很小的區域。
剛好覆蓋他們五個人生活的地方。
然而，即便如此，也已經帶來了變化。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水。
漢諾威爾的水源已經受到深淵影響。
雖然還沒有嚴重到無法飲用，但長期飲用之後，很多人都會出現身體不適。
尤其是難民，他們本就缺少食物和藥物。
一點小問題，都可能變成致命的疾病。
但是這幾天，馬庫斯發現。
他們領取回來的水，似乎變得更加清澈了一些。
喝下去之後，也沒有以前那種奇怪的不適感。
到第三天晚上。
他和伊恩坐在房屋外，看著遠處昏暗的城牆燈火時，才真正談起了這個問題。
“你有沒有發現？”
馬庫斯低聲說道。
“最近這里的水，好像變好了。”
伊恩沉默片刻。
“我也發現了。”
兩個人都看向屋內。
那里，法倫正在休息。
他們當然知道變化和法倫有關。
畢竟從那天開始，所有異常都發生在這個年輕人醒來之後。
可是他們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
伊恩皺著眉。
“如果告訴軍隊，他們可能會重視。”
馬庫斯沒有馬上回答。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給我們更多水。”伊恩說道。
“也許會安排更好的住所。”
馬庫斯看著遠處。
“也可能會讓法倫離開這里。”
伊恩沉默下來。
這個可能性，他們都想過。
他們不知道軍隊會怎麼對待法倫。
可是他們知道一件事情，現在的漢諾威爾，任何能夠改善局勢的東西，都會受到重視。
一個能讓水變好的召喚師。
價值一定不會低。
“或許我們應該問問他的想法。”伊恩說道。
馬庫斯點了點頭。
兩個人討論了很久。
最後依舊沒有得到答案，因為他們都不是能夠決定這種事情的人。
他們只是兩個想讓自己和身邊人活下去的普通人。
所以，他們最終選擇去問法倫本人的意見。
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情。
夜已經很深。
難民區里的聲音逐漸減少，只剩下遠處城牆方向偶爾傳來的金屬踫撞聲。
那是巡邏士兵換崗的聲音。
也是提醒所有人，這場戰爭依舊在繼續的聲音。
法倫坐在房間角落，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馬庫斯和伊恩將他們發現的事情告訴了他。
水的變化，他們的猜測，以及他們這幾天一直猶豫的問題。
法倫安靜地听完，然後問道︰“如果你們把這件事情告訴軍隊，你們覺得會發生什麼？”
伊恩愣了一下。
“軍隊應該會重視，現在城里缺少干淨的水，也缺少各種資源。”
法倫點了點頭。
“然後呢？”
伊恩思考了一會。
“他們可能會安排更多人保護這里，也可能會給我們提供更好的物資。”
這很符合普通人的想法。
在伊恩看來，軍隊是保護城市的人。
如果發現有用的東西，他們自然會利用。
法倫沒有馬上評價，而是轉頭看向馬庫斯。
“你呢？”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消息傳出去，肯定會有更多人知道你的能力。”
法倫微微眯起眼。
“然後？”
馬庫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可能很多人都會需要你。”
這句話讓法倫多看了他一眼。
馬庫斯沒有繼續說。
因為他也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他不知道傳奇召喚師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一個能夠影響戰局的能力，在戰爭時期代表著怎樣的價值。
他只是本能地感覺到。
如果太多人知道這件事情，眼前這個年輕人可能就不會再待在這里。
至少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坐在這個破舊房間里。
法倫沉默片刻，隨後問道︰
“如果你們是我，你們會怎麼選擇？”
伊恩皺了皺眉。
“我不知道。”
他說得很坦然。
“如果這件事真的能夠幫助更多人，我覺得它應該被使用，但是……”
伊恩停頓了一下。
“我沒有資格替你決定。”
房間安靜下來。
法倫看著伊恩，笑了。
隨後，法倫看向馬庫斯。
“你呢？”
馬庫斯苦笑了一下。
“我只希望艾琳活下來，如果有辦法，我當然希望能讓更多人活下來但是如果這個辦法需要犧牲你……”
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要求你。”
法倫沒有說話，但是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這兩個人沒有把他當成一個能夠利用的東西。
至少現在沒有，這讓他放下了一些戒備。
“這種能力暫時不要告訴別人。”法倫說道。
兩人同時看向他。
“為什麼？”伊恩問。
“因為現在的我，還承擔不起這個消息帶來的結果。”
法倫回答。
“我的情況你們也知道，我不是沒有力量，只是現在無法使用。如果有人因為這種能力盯上我，而對方實力足夠強，我沒有反抗的能力。”
他說得很平靜，但這也是事實。
如果一個傳奇召喚師發現這里存在能夠淨化污染的能力。
對方不會因為法倫是東帝國人就放棄。
戰爭時期，資源永遠比身份更容易引起注意。
“所以，我們需要控制範圍。”法倫繼續說道。
“不要讓它變成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伊恩點頭。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法倫思考片刻。
“換其他資源。”
兩人一愣。
法倫解釋道︰“你們最開始進入內城的時候，用什麼換取資格？”
“魔物素材。”伊恩回答。
“那麼其他逃到這里的人，也應該有類似的東西，只是對于他們來說，那些東西沒有價值。”法倫說道。
“他們需要的是食物、水、藥品。”
“而那些魔物素材，對于召喚師、煉金師或者裝備師來說，卻可能有用。”
伊恩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用淨化後的水交換？”
“對。”
法倫點頭。
“比例不要太夸張。”
“一份淨化水，換三份普通資源。”
“優先找難民，難民只需要活下去，風險相對來說更低。同時限定好，每天的量，最好是逐天遞減。”
馬庫斯點了點頭。
他發現，法倫考慮問題的時候，總是比他們多想幾步。
哪怕只是一場簡單的交換，他也會提前考慮後續可能出現的問題。
“另外。”法倫看向伊恩。
“我需要一些材料。”
“材料？”
“制作一個簡單的淨化陣。”法倫說道。
“現在這種程度的淨化，只能維持很小範圍，而且說不清楚來源，後續處理很麻煩，但是如果能夠布置一個穩定的陣法，就可以.....”
伊恩立刻認真起來。
“需要什麼？”
法倫想了一會。
“先記三個。”
他拿起旁邊的木片，在上面寫下幾個名字。
“銀紋草、岩心粉、白羽花。這三種最容易找到。”
伊恩看了一眼。
“如果沒有呢？”
法倫說道︰“可以替換，銀紋草可以用月光苔或者青藤根代替。岩心粉可以用低階魔晶碎片，或者經過處理的魔獸骨粉。白羽花可以換成淨靈藤。”
伊恩看著木片，眼神逐漸變化。
法倫的身份、能力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加的高，或者說神秘。
“還有一件事。”法倫說道。
“告訴我，現在漢諾威爾附近主要有哪些魔物。”
伊恩想了想。
“目前內城這邊應對的最多是深淵獵犬，另外還有一些爆裂魔蜥，那些東西很麻煩。它們快死的時候會直接爆炸。”
法倫眼神微動。
“爆裂魔蜥？”
伊恩說道︰“軍隊一般不會主動靠近。”
“因為殺死它們之後，也很難留下完整尸體。”
法倫沉思片刻。
“如果你後續遇到這種魔物，不要破壞腹部，盡量留下它們體內的囊體。”
伊恩疑惑。
“那東西有什麼用？”
法倫說道︰“但是對某些煉金術士來說，有價值。”
伊恩愣了一下，煉金術士，這些只是存在于話本小說里的名字。
隨後，法倫又補充︰“另外，如果遇到一些帶有特殊魔力反應的植物，或者魔獸體內的恢復性材料，也幫我留意，我需要制作恢復魔力的藥劑。”
伊恩認真記下。
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法倫告訴他的這些知識，可能比干淨的水源、食物更加珍貴。
這個青年到底是什麼人？
法倫看著桌上的木片。
上面寫滿了材料名稱。
他的目標依舊沒有改變。
恢復實力，然後返回東帝國。
可是現在，他必須利用自己擁有的東西，去改變周圍的一些事情。
法倫收起木片。
“明天開始，按照這個計劃行動。”伊恩點頭。
馬庫斯也答應下來。
兩人離開之後，房間重新安靜。
法倫靠在牆邊，看著窗外昏暗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點點卷入這座城市。
可是現在，他還沒有時間考慮這些。
他需要力量。
只有恢復力量，才能決定接下來的一切。
法倫閉上眼。
重新進入冥想。
微弱的生命光芒，再次在黑暗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