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什麼叫髒？這棟樓是你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沒有你們，它就是一堆鋼筋水泥。你們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走進去。”
他側過身，讓出正門的通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今天我江辰把話放在這里。
帝國集團的大門，對所有為它流過汗的人敞開。
誰要是覺得你們不配進這棟樓，那就是不配做我江辰的合作伙伴。
請大家進去，里面有空調，有水，有椅子。
坐著等，比在外面曬太陽強。”
那個年紀較大的工人代表，看著江辰側身讓開的姿態，眼眶又紅了一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邁開步子，走上了台階。
他身後，一個接一個的工人，跟著他，走進了那扇他們從未想過自己會踏進的旋轉門。
有人進門時下意識地在門口的擦鞋墊上用力蹭了幾下鞋底，有人把安全帽摘下來抱在懷里，有人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生怕踩髒了它。
但他們終究還是走進去了。
工人們被引導至一樓大廳一側的休息區。
那里原本擺放著幾組供訪客等候用的皮質沙發和茶幾，此刻坐滿了穿著工裝的身影。
有人拘謹地只坐了半邊沙發，生怕弄髒了皮面；有人把安全帽放在腳邊，雙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有人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礦泉水，握在手里半天沒擰開蓋子，像是在適應這間涼爽大廳里的一切。
江辰沒有上樓。
他在休息區旁邊的一間小型會客室里坐了下來，透過玻璃牆可以看到那些工人的背影。
伊莎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部平板，面色凝重。
“查到了。”
她將平板放在江辰面前。
“總包方是中建三局下屬的一家分公司，合同總價十二點七億。
集團這邊的工程款是按月支付的，最後一筆尾款在竣工驗收後七個工作日內已經全額打到總包賬戶。
但總包下面還有三家勞務分包，其中一家叫‘龍騰建築勞務有限公司’的，從去年十月開始就一直沒有向下發放工資。
總包方聲稱他們已經把錢撥給了龍騰，但龍騰的法人代表一個月前失聯了，電話關機，人去樓空。”
江辰低頭看著平板上那幾行流水記錄。
帝國集團的付款時間、金額、收款賬戶，清清楚楚，一筆不差。
問題確實不在帝國集團，但工人不會管你內部的責任劃分是誰。
他們只知道，自己在帝國集團的工地上干了活，帝國集團的大樓建起來了，而他們的錢沒拿到。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句︰
“龍騰總共欠了多少？”
伊莎看了一眼數據︰
“涉及一百一十七名工人，拖欠工資總額大約三百八十萬。加上其他幾家分包的小額欠款，總計大概在四百二十萬左右。”
江辰沒有猶豫︰
“從集團賬戶支五百萬，設立一個專項周轉金。
今天之內，按工人登記的考勤表和欠薪數額，全額發放。
發完之後，讓法務部接手追償事宜。
起訴龍騰的法人代表，追究其刑事責任，同時把總包方的人叫來。
帝國集團的錢，不能白出。”
伊莎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出去安排了。
大約一個小時後，一樓大廳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感謝聲。
那些沾滿灰塵的面孔上，終于露出了笑容。
有人領到錢後，特意走到會客室門口，朝里面的江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快步離開，生怕打擾到他。
有人坐在沙發上，一遍遍地數著手里那沓鈔票，眼眶通紅。
有人掏出手機，給家里打電話，聲音顫抖卻帶著笑意︰
“喂，媽，錢拿到了，全都拿到了……對，江總親自解決的……我下周就回去看你……”
江辰坐在會客室里，等著總包方的人到來。
沒多久，伊莎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進門時連聲打招呼︰
“江總，實在抱歉，讓您久等了。我是中建三局華東分公司的負責人，姓劉。”
江辰沒有起身，也沒有讓他坐。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落在來人身上︰
“劉總，帝國集團把十二點七億的工程交給你們，是對你們的信任。
你們把錢撥給龍騰，龍騰跑了，工人拿不到錢，堵在我總部大門口討薪。這件事，你怎麼看？”
劉總的汗冒得更快了。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聲音帶著幾分尷尬和緊張︰
“江總，這件事確實是我們監管不力。龍騰那邊我們也在找，法人代表跑路了，我們已經向公安機關報案了。
工人的工資，按理說應該由龍騰承擔，但既然江總已經先行墊付了，我們中建三局願意承擔連帶責任，該賠償的賠償，該追責的追責。”
江辰沒有接他的話。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
“劉總，我不需要你賠償。我需要你做兩件事。
第一，三天之內，把龍騰法人代表的行蹤線索整理出來，交給帝國集團的法務團隊，我們一起追。
第二，從今往後，帝國集團的所有項目，總包方必須設立農民工工資專用賬戶，按月由集團財務直接核發工人工資，不再經過任何中間分包環節。
你做得到，後續的項目繼續合作。做不到，我們到此為止。”
劉總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
“做得到，做得到。江總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落實到位。”
江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站起身，伸出手。
劉總趕緊握住，連聲道謝，然後轉身退出了會客室，出門時又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會客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伊莎站在門邊，看著江辰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問了一句︰
“你覺得他真的會落實嗎？”
“他會的。因為他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