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進書房。
晨光把整面落地窗外的枯山水照得發亮。
美�D從櫃子里取出一只牛皮紙文件夾，封面手寫著一行英文，“project coral-01”，下面是坐標。
她把文件夾攤在江辰面前，在他身側站定︰“這是環礁的全部底檔。”
江辰翻開。
第一頁是衛星圖，一圈蒼白的珊瑚沙圍成橢圓，中央是瀉湖，北側有一處二戰觀測站的混凝土殘基。
環礁長軸約四點二公里，短軸約一點八公里，最高點海拔兩米七，台風季會被半個浪頭蓋過去。
“地質呢？”
江辰問。
“珊瑚石灰岩基底，表層一米左右是風化砂，往下是多孔礁岩，滲透率極高。”
美�D伸手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圈，圈住瀉湖東北角那片礁盤，“這里基底礁岩厚度約十八米，再往下是火山基岩，可以錨樁。地下設施主體放在火山基岩層，地表只留偽裝建築，台風天淹了也不影響。”
江辰點頭，翻到下一頁——水文與氣象。
“台風路徑？”
“每年七到十月，西北太平洋台風主力路徑在南側約三百公里外經過，正面命中概率約百分之十二。但環礁海拔太低，即使台風不從頭頂過，外圍涌浪也能淹。所以地表建築必須按可沒入設計，重要設施全部下地下。”
“淡水？”
“瀉湖水和地下水都咸。兩條路︰屋頂集雨加儲水罐，或者反滲透海水淡化機組。夠幾十人用。如果要擴容到百人規模，淡化機組要加到三台冗余。”
江辰沒接話，繼續翻。
下一頁是周邊態勢圖。
以環礁為圓心，四百公里半徑內標著硫磺島的美軍基地、父島的日自衛隊通信中繼、威克島的美軍後勤中轉，關島在八百公里外，用紅虛線標著巡邏半徑。
“衛星過頂？”
江辰指著圖上一行小字。
“商用衛星對這片海域的復查頻率約三天一次，雲覆蓋高時會跳過。軍用衛星不詳，但硫磺島雷達站對南太平洋上空有持續監視。施工窗口要選在台風季前後——那幾個月商用衛星雲覆蓋高，硫磺島雷達也會被台風佔帶寬，是我們的盲窗。”
江辰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湯已經涼了，澀味浮上來。
“下午那幾個海洋工程的人，叫到這兒來，別去公司。”
美�D應了一聲︰“好。山田和三宅，都是南極科考站那撥的老人，嘴嚴。”
她頓了頓，“要跟他們說多少？”
“地表海洋觀測站加地熱勘探，偽裝成‘小笠原海域生物多樣性與深海地熱聯合科考項目’，牽頭方寫東京大學海洋研究所加三井財團捐贈基金。”
江辰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一下，“地下那部分，地基加固、電磁屏蔽層、液冷管道預埋、獨立發電與淡化，單列一個特種實驗室子項，歸類到高能物理實驗井前期勘測，對外只說探測地殼淺層地熱梯度。山田懂行，他不會多問。”
美�D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明白。地下設施的規模，按多少人當量設計？”
“第一期，核心研發團隊不超過三十人，加運維不超過五十。地下分三層，頂層生活與數據處理，中層實驗區，底層動力與備用。液冷系統要預留接口，後期可能要下沉算力模塊。”
美�D筆尖在平板上一頓，抬眼看他︰“女媧？”
江辰沒否認，也沒點頭︰
“先按這個規模做。如果後期擴，地基要能承得起二期向西側礁盤延伸。”
“好。”
她低頭快速記了幾行，收起筆，“申報材料的大綱，我中午前改完，你下午見人之前過目？”
“嗯。”
美�D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開口，語氣比剛才柔軟了幾分︰
“江先生，你打算在東京待幾天？”
江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看進度。環礁的事定下來，我就回去。國內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
他頓了頓，看向她，“怎麼？”
美�D搖了搖頭，又點點頭︰
“沒什麼。就是想著，如果你能多待兩天，我可以帶你去箱根泡個溫泉。那邊有一家很小的旅館，不是三井名下的，是我自己偶爾去的地方，很安靜。”
她說完，低下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沒有看他。
江辰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那抹若有若無的笑容，沉默了片刻︰
“等環礁的事上了軌道，再說。”
美�D沒有抬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
那一聲里沒有失望，也沒有失落，只有安靜的耐心。
她等得起。
美�D輕輕帶上門，書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江辰的腦海中將剛才過了一遍的信息重新梳理。
環礁的地質條件、水文數據、周邊態勢、施工窗口、偽裝方案、人員規模。
每一個環節都像一塊拼圖，正在他腦海中逐漸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造核武不是簡單的事。
從理論數據到實物裝置，中間隔著工程、材料、測試、安全等一系列大山。
女媧拿回了最難的理論部分，但剩下的工程實現，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選址、建設、人員、物流、能源、散熱、屏蔽......
任何一個環節暴露，整個計劃就會付諸東流，帝國集團也將面臨滅頂之災。
他選擇讓三井集團來承擔這個任務，不是偶然的。
美�D是他女人，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層面的考量。
日本人的民族性格。
他很不喜歡日本這個國家。
歷史恩怨擺在那里，他不可能忘記。
但有些東西，他又不得不承認。
日本人在執行精密工程時的紀律性和對細節的執著，是全球公認的。
他們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極致，不厭其煩地反復打磨，直到每一個螺絲都擰到規定的扭矩，每一根線纜都綁扎得整整齊齊。
這種近乎偏執的工匠精神，在制造核武器這種容不得半點馬虎的工程中，恰恰是最寶貴的品質。
他那麼多子公司，分布在不同的國家和行業。
但如果要找一個能夠在絕對保密的前提下，在一片無人荒島上從零開始建設一座地下核設施的地方，日本是最符合要求的。
三井集團旗下的重工、造船、化工、建築、物流板塊，幾乎可以覆蓋這個項目所需的所有工業門類。
而日本社會那種層級分明、令行禁止的組織文化，也為保密提供了天然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