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說完後，再次低下頭，等待著天皇的回應。
天皇靠在沙發背上，表情很平靜，但內心卻翻涌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與無奈。
他並不想管這件事。
江辰的資料，宮內廳早就呈報過。
他清楚這個人在美國的影響力，也清楚帝國集團的體量意味著什麼。
絲毫不懷疑首相所言的真實性。
如果江辰真的推動美國國會重新審查對日軍售，日本的自衛隊裝備供應鏈將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
但他真的不想插手。
二戰結束後，日本在美國的主導下制定了和平憲法，放棄了交戰權，將國家安全托付給美日同盟。
七十多年來，日本在美國的庇護下實現了經濟復興，成為了世界第三大經濟體。
但這份繁榮的代價，是日本在外交和國防政策上長期看美國的臉色行事。
從半導體出口管制到駐軍費用分攤，從農產品市場開放到匯率政策協調，日本在無數重大議題上不得不順應華盛頓的意志。
而現在，連一座山的歸屬，都要被一個人通過美國的力量來左右。
這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作為天皇，按憲法規定不干預政治，不介入政策決策。
但首相深夜來訪，將這樣一個關乎國家安全的難題擺在他面前，實際上是把他推到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如果他拒絕表態，首相就無法獲得足夠的分量去說服神社本廳和自民黨內的保守派。
如果他表態支持，他就打破了象征天皇不干政的傳統，將自己卷入了一場政治漩渦。
無論怎麼選，他都輸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
“我支持內閣的決策，你放手去做吧！”
首相听到這句話，猛地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如釋重負，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他深深低下頭，聲音中帶著一種鄭重的感激︰
“陛下，臣……感激不盡。”
富士山是日本的象征，但它首先是一座山。
象征的意義是人賦予的，而人的需求是會變化的。
如果一座山的象征意義，要以犧牲國家的安全為代價，那就需要重新思考，這個象征應該如何被守護。
首相從皇宮出來後，沒有回家，沒有休息，直接讓車子駛向首相官邸。
他坐在後座上，撥通了內閣官房長官的電話︰
“通知所有內閣成員，一小時內到官邸召開緊急內閣會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顯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驚到了。
但官房長官沒有多問︰“明白，閣下。”
凌晨的東京街頭，車流稀疏。
幾輛黑色的公務車先後駛入首相官邸的車道，內閣大臣們從溫暖的家中被緊急召回，表情各異。
有人神色凝重，有人帶著被打斷睡眠後的倦意，有人則在猜測發生了什麼足以讓首相在深夜召開緊急會議的大事。
會議室內，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首相沒有換衣服，依然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坐在主位上。
他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內閣成員，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開口︰
“這麼晚召集各位，是因為有一件事，已經超出了單個省廳能夠處理的範疇，需要內閣全體共同面對。”
他將江辰的要求、帝國集團在華盛頓的影響力、以及天皇的態度，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沒有修飾，沒有回避，將事情的嚴重性原原本本地攤在了桌面上。
他說完後，會議室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防衛大臣的臉色最為難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日本自衛隊的裝備供應鏈對美國的依賴程度有多深。
外務大臣皺著眉頭，權衡外交層面的後果。
經濟產業大臣則低頭不語，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終于，內閣官房長官打破了沉默︰
“閣下，這件事如果處理不當，內閣可能會面臨全國性的輿論危機。神社本廳和自民黨內的保守派議員，不會輕易接受這個結果。”
首相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內閣成員︰
“我已經向陛下稟報了此事。陛下表示支持內閣的決策。”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在會議室中激起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天皇的支持，意味著這件事在最高層面已經獲得了默許。
內閣成員們交換著目光，有人如釋重負，有人面露憂色，但沒有人再提出反對意見。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天皇表明了態度，反對就意味著與皇室意志相悖。
這在日本的政治語境中，是不可想象的。
首相沒有等議論聲平息，繼續說道︰
“明天下午三點，我會在官邸會見淺間神社的佐藤宮司。在此之前，我需要各省廳做好以下準備……”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當首相宣布散會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黑轉為一種介于黑夜與黎明之間的深藍色。
內閣大臣們陸續起身，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走出會議室，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凝重。
首相沒有立刻離開，他依然坐在主位上。
官房長官留到了最後，等其他人都走出會議室後，他關上門，走回桌旁，在首相身旁坐下。
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問了一句︰
“閣下，神社那邊……您打算怎麼跟佐藤宮司談？”
“我會告訴他，這是天皇陛下的意思。不是內閣的決定，不是我的決定，是天皇陛下的意思。”
首相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不得不做出的決斷。
官房長官微微吸了一口氣，但沒有反駁。
他知道，把天皇推到前面，是唯一能讓佐藤宮司接受這個結果的辦法。
神社可以反抗內閣，可以反抗首相，但他們無法公開反抗天皇的意志。
尤其是在天皇已經明確表態的情況下。
雖然這種做法在政治上極為敏感，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天皇干政”的批評浪潮。
但此時此刻，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首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逐漸泛白的天際線︰
“明天下午三點之後，富士山就不再只是淺間神社的富士山了。”
他沒有回頭，但官房長官從他的背影中讀出了一種沉重的疲憊。
官房長官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身，輕輕走出了會議室，帶上了門。
會議室里只剩下首相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東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等待著天亮，等待著下午那場注定艱難的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