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中元节后。
石佛寺一案之后，蓝一方与叶茂海又搭档处置了两起丁戊级小案。
第一趟在镇上一座老宅。屋主猝死之后夜夜回来推门，惊得儿孙不敢在家过夜。叶茂海查清死因与旧怨，一道镇煞符压住门槛，当晚便断了动静。
第二趟是乡下废磨坊。石磨底下盘着一条刚成形的草花蛇祟，阴瘴缠身。叶茂海铺开梅山困瘴术，借地脉湿气把它锁在磨盘下，收尾也很利落。
两桩事都没出岔子。
从磨坊回来时，叶茂海叼着烟，走得有些得意：“别看我是野路子出身，不讲那些花里胡哨的道理。寻常戊级、丁级，来一个我镇一个。稳得很。”
蓝一方听着，没有接他这句牛皮。
叶茂海确实稳。他不只出手快，也知道符落在哪里、力使到几分。山里跑得久了，遇见东西先护住自己，再找机会干掉，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下到公路边，蓝一方衣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两人找了家小卖部回拨。老周开口便说：“蜀黔交界，乌峦山区。县级公路拓宽，施工队炸了一座百年石拱桥，准备在旁边修新桥。桥炸以后，工地的机械一靠近旧桥基就熄火，夜里还有锣声。”
叶茂海凑近听筒：“还有啥子？”
“还有轿子。四个人抬的，走到断桥边就停。最近几夜，工棚外又多了成群的脚步声。”
电话那头停了停。
“那边没有驻点外勤，你们先接手。一方看，茂海守着。情况没摸清，别急着动硬手。”
叶茂海咬着烟笑了一声：“这话专门说给我听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
老周挂了电话。
两人辗转赶路，第二天下午才进乌峦山。
叶茂海开着片区借调来的旧吉普，沿泥泞土路往山坳里钻。车轮几次陷进软泥，两个人下车垫石头、推车，裤腿很快溅满泥点。
车过了川黔交界，山便一重接着一重。公路贴着山腰往里盘，左边是长满青苔的石壁，竹枝和藤蔓垂到车窗边；右边隔着护栏便是深谷，谷底白水翻过乱石，水声时远时近。山里刚下过雨，湿气顺着车窗缝往里钻，远处几户灰瓦人家散在半山，屋顶还冒着细细的炊烟。
蓝一方靠窗看了一路。每到陌生地方，他总爱先看山势、水路和沿途的人家。山川各有脾气，走得多了，看上一阵，心里多少便有了数。
赶到施工队驻地时，天已经阴了。
四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空地上，履带缝里的泥早已晒硬。工棚门口蹲着十几个工人，有人抽烟，有人捧着搪瓷缸喝水，没人往桥那边去。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铁皮碰撞，很快又安静下来。
项目经理老罗四十出头，胡子几天没刮，眼里全是血丝。他迎上来先握手，掌心粗糙冰凉。
“两位同志，你们可算来了。桥炸了快三个月，停工已经大半个月。工期一天一天往后拖，我现在连电话都不敢接。”
他把两人带到工棚边，指向山坳深处。
“最早是挖掘机熄火。一靠近旧桥基准熄，油路、电路翻来覆去查，换了两拨修理工，什么毛病都没找到。后来守夜的人听见对面山里敲锣，一下一下，听得特别清楚。”
“前几天，有四个人一起看见山路上过轿子。老式四人轿，有轿夫，脸看不清。轿子走到断桥前就停，帘子还掀了一下，里面空的。”
说到这里，老罗往工棚里看了看。
“现在最麻烦的是脚步声。半夜从桥那边往营地走，一拨接一拨，听着少说几十上百人。每次走到门口，突然就没了。头两夜还有人敢出来照手电，后来谁也不敢开门。”
叶茂海问：“伤人没有？”
“没伤。可工人不肯干了。白天勉强过去，天一擦黑，全往镇上跑。”
叶茂海又问了几个守夜人的位置和时间，带着蓝一方走到无人的坡下。
“百十道影子挤在一块，已经不是一张两张符能解决的事。它们现在只走路，还没冲人。真乱起来，我的困阵镇不住。”
他从桥头望向两侧山林，脸上已经没了刚下山时那点得意。
“这么多残魂同时往一个地方赶，后面有没有东西驱着，现在说不准。稳妥起见，工人先撤，我们也退出去，叫人来。”
蓝一方说：“先看完。”
叶茂海转头看他。
“它们又为什么一定要过桥。弄明白这事，再决定报不报。”
叶茂海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捻灭：“行。天黑以前先查。真镇不住，听我的。”
两人分头走访。
一名年长工人蹲在棚后抽旱烟。他是附近村里人，也参与了炸桥。说起那座石拱桥，他往地上磕了磕烟锅。
“桥有一百多年了。修桥的钱，是几个寨子一分一分凑的。桥那头接着一条青石板老路，以前赶场、背盐、接亲都走。后来公路通了，活人不走了，送死人还从那里过。”
“山里老人说，那条路走熟了。活人认，死人也认。清明、中元，桥头年年有人烧纸，从来没断过。”
叶茂海问：“炸桥前，有人提过这些没有？”
老工人摇头：“工程图一划，哪个敢说不炸。那天装炸药的时候，桥头还有一堆新纸灰，边上摆着盏油灯。我当时心里就不舒服。”
说完，他把烟锅重新装满，却没有点。
蓝一方沿碎石坡下到断桥边。
老桥的拱顶已经炸塌，河里堆着大小不一的青石。两侧桥墩还在，断口露出发白的石茬。河水从乱石间挤过去，水声比上游急得多。
桥墩旁蹲着一位白发老太。她面前放着一盏油灯，正慢慢往火里送纸。纸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山风一来，最上面一层便卷进河里。
蓝一方在她身边蹲下：“婆婆，您给谁烧纸？”
老太抬头看了看他，又望向河对岸。
“给过路的人。”
“哪些过路的人？”
“走山路的。赶远路的。死在外头，要回去的。”
她将两张纸叠在一起，送进火里。
“从前桥在，夜里听见锣，他们就知道往哪边走。现在桥断了，路也断了。对面过不来，这边也过不去，都堵在山里。”
“您见过他们？”
老太摇头：“看不见。听得见。”
蓝一方又问：“谁在敲锣？”
她这次没有回答，只顾低头烧纸。火苗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再问，她便摆摆手，让蓝一方自己去桥边看。
蓝一方起身，洞见眼里浮起清光。
浮在河面的阴气并不重，沿两岸旧路断断续续铺开，到了桥头突然截住。那些气没有往村寨和工棚里散，全堵在断桥两边，积得久了，才一点点漫上山坡。
残存的桥墩上，坐着一个蓑衣老头魂魄。
他戴着竹笠，背已经佝偻，手里攥着一面旧铜锣。锣边磨得发亮，正中却生满暗红色的锈。老头残魂很淡，风从河面吹过，蓑衣下的身形便跟着虚一层。
没有煞气，也没有害人的念头。
蓝一方走到桥墩前：“老人家。”
蓑衣老头隔了好一阵才抬起头。
“桥断了。”他说，“过不去了。”
“以前夜里有很多人过桥？”
“清明多，中元也多。有时平常日子也来。三两个，一长队，都有。”
“您认识他们吗？”
老头摇头：“我撑船的，只管把人送到岸。不该问的，不问。”
“桥修起来以后，您不撑船了？”
“不撑了。夜里水黑，岸也黑。我在下头敲锣，给过桥的人辨方向。”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锣边缓缓摸过。
“现在敲锣，是告诉他们，这里走不了了。”
蓝一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还在烧纸，旧油灯守在断桥边，灯芯结了花，火仍没有灭。
入夜前，工人全部撤回镇上。老罗不肯走，带着两个胆大的守在工棚里。
蓝一方与叶茂海去了断桥对面的山坡。两人藏在矮树后，正好能看清桥头与老路。叶茂海在脚边压了三张符，腰间刻刀也取了出来。
凌晨两点，河水声忽然低了下去。
咚——
第一声锣从桥墩上传来。
锣声厚而缓，沿着河道一直送进山里。废弃多年的青石板路上，先出现四双脚，随后才显出四道抬轿的人影。
轿子是旧式木轿，颜色早已辨不清。四名轿夫走得很稳，轿杆落肩，脚步起落分毫不差。轿里没有人，轿帘却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到了断桥边，四个人同时停下。
前面的轿夫抬起一只脚，在空处悬了片刻，又慢慢收回去。轿子没有转向，也没有后退，就停在那里。
咚——
蓑衣老头又敲了一槌。
锣声撞进山坳，隔了几息，从蓝一方与叶茂海身后的旧路上传回来。
先是几步。
然后十几步、几十步。草叶擦过裤脚，草鞋拖过碎石，扁担轻碰竹筐。声音越来越多，沿着废弃的山路往断桥涌来。
叶茂海已经站起身，刻刀扣在掌中。
蓝一方回头，洞见眼里的清光照进山坡。
树林下面，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