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主巷道继续往前。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矿道。岩壁上留着成排的钎眼，锈烂的窄轨断断续续埋在碎石里。头顶每隔几丈便有一组支护木，大多已经变形，有几根被岩层挤弯，最低处几乎擦着人的头顶。地上散落着断镐、矿灯壳和烂麻绳，鞋底碾动石屑，声音顺着巷道传出去很远。
莫问生走在前面，手始终搭着剑柄。蓝一方居中，萧念慈断后。
矿灯起初还能照出十几步。过了第一道弯，灯芯仍亮着，玻璃罩也很干净，岩壁上的光却越来越薄。照到后来，只剩灯前一小块石地还是亮的。
莫问生停下，抬高矿灯。
蓝一方看见黑线贴着光的边缘聚拢。矿灯移到哪里，它们便缩到哪里。灯一挪开，又重新散进岩层。
“石头在吃光。”他说。
萧念慈摸了一下岩壁。指尖刚碰上去，石缝里便亮起几粒暗绿的矿砂，一闪而没。
“铅锌矿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三人继续往里。
第一处分岔比旧图上标得更近。左边的支巷已经塌死，右边留着一道只能侧身通过的缝。地面有一只解放鞋，鞋带散着，鞋尖朝外，鞋帮上粘满黑灰。
是后进去找人的村民留下的。
莫问生蹲下，用剑鞘拨了一下。鞋里没人，鞋底却被几根极细的黑线钉在地上。线穿过鞋帮，钻进石缝深处。
萧念慈取出一枚铜钱，贴着地面弹了过去。
铜钱滚出不到两丈，突然停住。它立在两块碎石之间，没有倒下。前方没有风，钱孔里却不断往外冒着白气。
“阴气在下沉。”她说。
蓝一方抬头看向矿顶。在他的右眼里，整座山生着纵横交错的黑线。它们穿过矿层和裂隙，朝上方汇聚，又在看不见的位置折向山腹。那些线不是顺着山势从外面纳气，而是在借矿脉搬运散落各处的阴煞。
隔山断脉能截山气，未必截得住埋在岩层里的矿脉。
“萧队，我认为不能起隔山阵。”
萧念慈也在查看四周，只是她看不见那些线。
“说清楚。”
“它不靠外面的山气活。矿脉才是它的路。外阵一起，只会挤压它的通道，逼它往更深处收。”
“收拢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能看见本体吗？”
“还不能。”
“能确定它不是借地脉纳气？”
“不能完全确定。”
萧念慈握着矿灯，看了一会儿钱孔里冒出的白气。
她取出一张同箓传讯符。
蓝一方道：“我说的是别动。”
萧念慈并起两指，在符面轻叩两下。
“所以只试一处。”
洞外，徐静虚手里的对应符亮起两点朱光。她抬头看向东侧阵脚，依照约定，只起了那一处试脉符。
片刻后，东侧岩壁传来一声震鸣。
埋在山体里的黑线同时绷紧。下一刻，所有线都朝矿洞深处收去。
蓝一方右眼明灭不定：“停阵！”
脚下随即传来一声闷响。巷道前方一下黑了，暗绿的光在主巷尽头亮起，又立刻被涌出的黑气遮住。
萧念慈抬手结印，一道柔雷沿着矿顶劈了进去。
雷光照亮整条主巷。
蓝一方看见，前方石壁上贴着十几道人影。有老有少，衣服的年代各不相同，全都面朝岩层，被黑线钉进石头。其中最外侧的两个人，衣服还是新的。
雷光落下，人影同时转过头。
矿洞猛地一震。
黑气从主巷深处冲来，裹着石屑撞向三人。莫问生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剑身亮起白罡。第一块落石砸在剑脊上，被他带向侧面，撞进岩壁。第二块擦过他的肩头，他侧身闪过。
“退！”萧念慈喝道。
莫问生没有恋栈，转身便走。蓝一方跟在他身后，萧念慈捏着雷法退了最后几步，三人沿原路撤向洞口。
洞外的人也察觉到里面出了事。
徐静虚按灭东侧试脉符，转手稳住外阵主符。叶茂海已经站起身，盯着右侧碎石坡。
洞内传出的震动到了洞口，被外阵挡住大半。主符上的朱纹依次亮起，符光拦着黑气，没让它从正面冲出来。
右侧坡上的几块碎石却跳了起来。
叶茂海脸色一变：“它在从底下绕。”
他一脚踩住阵石，弯腰去摸埋在土里的符角。手还没碰到，地面鼓起一道细长的土脊，贴着阵线窜向侧面，绕过徐静虚的主符，撞在他脚下。
叶茂海两手结印：“定！”
三块阵石同时下沉，压住了那道土脊。土脊不再往前，更多黑线却从两侧石缝钻了出来，贴着阵线向左游走，缠上徐静虚左后方的山石。
徐静虚左手按着主符，注意力全在洞口，没有看见身后的动静。
叶茂海先看见了。
“别松手。”
他一步横到徐静虚左后方。左臂才抬起来护住徐静虚，山石已经炸开。
右侧山石轰然炸开。
碎石打在叶茂海肩背，紧跟着涌出的黑气撞上他的左肩和胸侧。他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背砸进翻倒的矿车。车斗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黑水泼了满地。
徐静虚猛地回头：“叶茂海！”
叶茂海张着嘴，连着缓了两次，才勉强吸进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朝主符指了一下。
徐静虚没有离开阵位。她抽出一张镇山符，反手钉进叶茂海方才守的位置。越过阵线的黑气被符光截住，符纸在风里绷得笔直，朱纹从底部迅速发黑。
“三息。”
叶茂海撑着矿车想起来，右膝刚落地，身子又沉了下去。他把一枚梅山定地印摁进裂开的阵石底下。
“够了。”
第三息落下，黑气退回石缝。
徐静虚松开主符，几步到了叶茂海身边，一手扶住他的右肩。
“伤在哪儿？”
“左边。”叶茂海喘了口气，“没碰着你吧？”
“没有。”
她仍扶着他，没有松手。
萧念慈三人也从洞内撤了出来。
蓝一方一眼便看见靠在矿车旁的叶茂海。他蹲下去，先问：“喘得上来吗？”
叶茂海试着吸了一口气，左侧胸口立刻抽紧。
“还能骂人。”
“先留着。”
蓝一方解开他的夹克，摸过锁骨、肩胛和肋骨。左肩和胸侧已经肿了起来，胸廓起伏还算对称，骨头没有明显错位。
“左胸挫得不轻。躺着，别再动。”
莫问生过来托住叶茂海的后背，徐静虚扶着他的右臂，两人将他移到避风的石坎后。
徐静虚右手指腹已经被符面灼破，血顺着食指根部往下淌。她像是没有察觉，从符匣里取出一张护脉符，按在叶茂海左侧肋下。
朱纹慢慢转暖。
她等叶茂海的呼吸不再发紧，才替他合上夹克。
叶茂海看见她指腹上的血：“你的手也包一下。”
“知道。”
萧念慈站在洞口，看着那道退回山腹的土脊。
“有灵智。”她说。
蓝一方道：“而且很高。”
“断脉符全撤。”萧念慈道，“主符留下，只封洞口，不再碰它的矿脉。”
徐静虚回到阵前，一张一张起出符纸。
裂石下那枚梅山定地印也暗了下去。叶茂海没有把它取出来。
叶茂海靠着石头坐下：“早这么听劝，我这件夹克还能多穿几年。”
“回去赔你。”
“新的没这个味儿。”
“那就赔钱。”
“这还差不多。”
叶茂海摸出烟盒。里面的烟全被黑水泡透了。
“这个也报销。”
萧念慈转过身，没再理他。
蓝一方来到断壁下，抬头看向矿洞上方。方才柔雷照亮主巷时，他看清了黑线最后收拢的方向。它们没有继续往地底扎，而是在主巷深处折向上方，钻进大片塌落的矿渣后面。
图上的通风井，恰好缺了这一段。
“本体在上面。”他说。
萧念慈走过来：“什么位置？”
蓝一方用手电照住旧图，在主巷尽头偏北的位置点了一下。
“塌方层后面还有东西。方才你劈中的，只是它推到外面的煞。”
萧念慈看向矿洞。
“进去确认。”
她转头对徐静虚道：“你留在这里守主符。”
徐静虚点头。
叶茂海抬了抬眼：“我呢？”
“躺着。”
“正合我意。”
他把泡透的烟盒捏扁，塞回夹克口袋，果然没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