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707住户，万海云。”
王锻书的声音落下，对讲机里彻底死寂。
没有电流杂音，无人呼吸吞吐，整片频道像被凭空掐断了所有活人的气息。
短暂的幻境崩解过后，楼内四人全数回到最初布控的点位，分毫未移。
蓝一方静立七楼703大门之前，指尖仍旧虚悬在空气里，掌心残留着死死攥住门把的冰冷实感。
万海云停在水房原地，脚下积水未干，水龙头滴答滴水，声响空旷寥落，敲碎楼道死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是真的被鬼域操控了，还是那本来就是他会做的事。
李帷幕背靠六楼半斑驳墙面，身形单薄松弛，胸口那枚凭空浮现的浅淡湿手印，依旧牢牢嵌在布料肌理之中，擦之不去。
他靠在墙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往下沉。
下一次，他真的会被推下去。
严映伫立在一楼大门入口，垂着双手，一遍遍地反复翻动掌心。他掌心里还残留着积水的湿滑触感。
四人无人移位，无煞气侵体，肉身无伤，术法未损。
可所有人心底都清楚，方才发生的一切，不只是虚妄幻觉。
那是被尘封的往事，被鬼域强行剥开、摊在他们眼前的真实过往。
频道里王锻书声音传来：“第二次全员失联，九分十一秒。”
频道再次沉默，所有人都在等蓝一方说话。
作为全队锚点、楼内唯一的旁观者，唯有他看清了所有人沦陷入角色的全过程。
蓝一方再次开门走到704门口，握紧掌心那片虚无的门把凉意，指尖微僵。
眼底飞速闪过两道重叠的影子，一抹澄澈蓝光，一截凛冽剑锋，再次转瞬即逝。
他看得不清，拿捏不准，更不敢轻易妄动。
开门，是赌，贸然触发会导致未知结果。
不开，是纵容，队友们会被鬼蜮同化。
两难之间，滋滋的电流炸响骤然灌满耳机。
没有任何预兆，全域对讲机再次彻底失联。
......
一楼楼道穿堂风阴冷刺骨，严映大步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稳稳钉在楼道中央。
他方才一路从楼外追进单元门，喘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微凉空气里，眼底压着一股陌生的躁戾与执拗。
身前一户房门虚掩着，细细的门缝里，还残留着仓促关门的余温，刚刚那道拼命逃窜的身影，已然躲入门后，彻底没了动静。
身后整栋老旧楼道里，层层叠叠的回响持续不散，急促的脚步声、杂乱的呼吸声盘旋往复，蛮横又压迫，死死堵在整条楼道里。
严映身形紧绷，周身戾气渐盛，脚步下意识往前挪。
心底那股念头又冷又硬，像从别人骨头里生出来，却偏偏正一点点贴进他的血肉。
堵住她。
拦住她。
别让她再往上跑。
别让她再开口。
他明明感觉不对劲，脚下却已经动了。
第一步踏出时，靴底碾过积水，水面晃出一张陌生男人的脸。眉骨很重，眼神发狠，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早就习惯了用沉默和威胁处理一切。
严映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也在看他。
他喉结滚动，手掌慢慢攥紧，指节压得发白。
下一刻，楼上传来女人压抑到变调的啜泣声。
他眼神一沉，追了上去。
二楼楼道灯光忽明忽暗。
严映一步步往上追，脚步沉重，呼吸越来越粗。
楼道两侧的门缝里，有人影晃动。
没人开门。
也没人说话。
只有极轻极轻的动静，像一栋楼的人都醒着，却都把自己藏在门后，等着事情从自己门前过去。
严映经过二楼转角时，听见有人屋里低声对话：
“别管，别惹事。”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耳朵里。
严映脚步一顿。
他想骂人。
可话到嘴边，竟变成了一句低低的：
“对，别惹事。”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僵在楼梯上。
那不是他的声音。
或者说，那不是他会说的话。
他抬手按住扶手，掌心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滑得几乎抓不住。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又追了上去。
三楼。
四楼。
每上一层，楼道里的雨声就更重一点。
每经过一扇门，他心底那股陌生的烦躁就更深一点。
别闹了。
闭嘴。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谁有空管闲事。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门缝里那些压低的议论，根本分不清究竟来自别人，还是已经来自他自己。
到了五楼转角，他终于停住。
水面里，那张陌生男人的脸已经和他的轮廓重叠得几乎分不开。
严映盯着那片积水，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喊。
只一个字。“救——”
后半截被门板撞碎，被雨声吞掉，被整栋楼压回墙缝里。
严映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楼道里炸开。
所有门后的动静都静了一瞬。
严映偏着脸，嘴角被牙齿磕出一点血。他慢慢抬起头，眉心里那层浑浊戾气终于被硬生生撞碎。
......
水房灯火昏黄摇曳，光线昏暗地铺在积水的水泥地面上。
万海云静静立在角落，目光落在水槽边的女人身上。
她正低头反复搓洗双手，动作局促慌乱，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拼命想洗去什么污渍，又像是在借着水声遮掩自己的颤抖，单薄的背影满是惶恐与无助。
楼道里的追逐声、逼近的脚步声、压抑的啜泣声顺着楼梯盘旋而上，越来越近，清清楚楚落进耳中。楼下的围堵已然成型，风雨欲来。
万海云站在暗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幕，眉心浊气氤氲，这一次心底没有半分施救的念头，只剩本能的趋利避害。
此处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走，别沾身。
万海云转身快步上楼，脚步轻盈又急促，熟门熟路抵达七楼707，推门闪身入内，反手落锁，抬手关掉屋内唯一的灯光。
狭小的房间瞬间沉入漆黑，他俯身将眼睛紧紧贴在猫眼上，一动不动，透过小小的孔洞，窥视着整栋楼道里正在上演的一切。
......
六楼半的转角风口穿风刺骨，凉意彻骨。
李帷幕浑身紧绷，背脊发凉，身后两道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死死追贴而来，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触碰到他的后背，窒息的压迫感牢牢裹挟着他。
他体力透支，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只能拼尽全力往七楼方向狂奔。风刮过耳畔，楼道光影晃动扭曲，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寸步不离。
回家，跑回去，躲起来。
这是此刻唯一支撑着他往前逃窜的念头。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就在他即将踏上七楼台阶的瞬间，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震彻整栋楼栋。
是拍门声。
粗暴、用力、决绝，打破了楼道里既定的追逐节奏。
狂奔的身形骤然刹停。
李帷幕僵在原地，剧烈喘息，胸口那枚湿手印隐隐发烫，滚烫的触感拉回了他濒临沉沦的神智。
下一秒，一道沙哑却铿锵的嘶吼，从五楼转角猛地炸开，沿着楼梯井直直冲上顶楼，穿透了所有风声与脚步声。
“老子不是这种人！”
下一刻，严映转身，一拳砸在五楼最近的一扇房门上。
砰。
老旧门板剧烈一震，墙皮簌簌落灰。
门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没有开门。
严映又是一拳砸下去。
砰。
“老子不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骨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楼道里的追逐声、喘息声、低语声，在这一声后齐齐滞住。
严映站在五楼楼道中央，一门一门拍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那个女人。
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早已发生过的旧事。
可他至少知道一件事。
最可怕的，不是没人听见。
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却没人出声。
砰。
“704出事了！”
砰。
“你们都听见了！”
门后有人贴近门板。
有人屏住呼吸。
有人悄悄后退。
没人回应。
严映眼神发狠，继续往上。
“装什么没听见？”
砰。
“孬种！”
砰。
“是你们不敢应！”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却越砸越重，越走越稳。
五楼某处紧闭的房门后，响起细碎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走到门板内侧，静静贴着门板伫立，手握上门把手。
六楼某间住户屋内，一盏微弱的小夜灯骤然亮起，昏黄微光透过门缝溢出。
楼下更深处，一扇尘封多年、虚掩至今的老旧木门，霍然打开。
七楼707内，黑暗沉得像水。
万海云松开门锁。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从骨缝里拔出一根锈针。
他后退半步，抬手打开屋里的灯。
啪。
昏黄灯光从707门缝里漏出来。
整条七楼走廊，第一次多了一点活人愿意露出来的光。
门外，李帷幕怔怔转头。
万海云没有立刻开门。
他站在门内，指尖搭在锁扣上，声音很低，却清楚地穿过门板。
“我看见了。”
楼道里所有声音都静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抬手拧开门锁。
咔哒。
707的门开了。
万海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却终于稳住。
他看向一扇扇紧闭的门。
“她呼救了。”
“我们都听见了。”
就在这一瞬，漫天覆落整栋楼栋的诡雨，骤然断流。
没有淅淅沥沥的减弱过程，没有余湿渐消的过渡。
楼道灯光自七楼起始，一盏接一盏次第熄灭，昏黄光亮层层褪去，黑暗顺着楼梯往下蔓延，很快吞没整栋旧楼。
天台之上，夜风依旧干燥凉爽，无半分雨意。
王锻书垂眸凝视镇坛圭。
原本盘踞五道刻痕的深色煞气正在快速退去，表层渗出的水渍也随之蒸发。
可最深的一道刻痕里，仍残留着一线湿痕。
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不干。
他抬手按下对讲机按键，声音平稳冷静。
“第三次失联，时长，十三分五十四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