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墙皮斑驳，风卷着废纸擦过墙角，沙沙响。
调查组的脚步踩在水泥地上，闷响混着远处菜市场的吆喝，传进巷口。
孙老七蹲在一个单元楼门口，手里攥着蛇皮袋，袋口露着半捆皱纸，脸上沾着黑灰，指尖冻得发红。
他是这一带的老拾荒者，谁家搬走、清屋、死人，都清楚。他总贴着墙根走，身影单薄，像块不起眼的墙皮，游荡在楼栋之间。
“我没进过704。”他说。
蓝一方站在他面前，影子罩住他。孙老七抬头，眼白浑浊，指尖无意识摩挲蛇皮袋边缘，袋身磨出毛边。
这是真话。
“那天我本来只想收点纸壳。”孙老七抬手挠了挠脸，指甲缝里嵌着泥，“捡了一些，我拎着袋子正要走。”
“不知道为啥，在一楼我又收了一捆旧报纸。
二楼转角捡了几个空瓶子，很多灰。
三楼水房门口，我拿了一个烂铝盆。
真的都不值钱。
可就是觉得，不捡可惜。
等我回过神来，就站在七楼了。“
孙老七皱着眉，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纸片几分钱一斤，空瓶一个一毛钱，可当时他就是弯腰，就是伸手，像被什么牵着走。
他站到704门口，门板掉漆，露出里面的木纹。
咚。
门里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枚旧铜器卡在门槛缝里，只露一角，铜皮发绿，沾着灰尘。
职业习惯，他伸手捡起来，塞进麻袋，和废纸空瓶混在一起。
接下来几天，他每次整理废品，指尖都会碰到那枚铜器。冰凉的铜皮蹭过指腹，发绿的锈迹沾在指尖，他下意识皱眉，手往旁边挪，连多看一眼都不想。
街坊路过，问他有没有收到稀罕东西。
“就些破纸壳空瓶，能有啥稀罕的。”
他说得干脆，说完转身就去捆纸壳，完全没想起麻袋里的铜器，仿佛那东西从未存在过。
直到某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沾在麻袋上，潮乎乎的。他蹲在门口整理，铜器忽然从袋口滚出来，当啷一声撞在水泥地上，声音清亮。
他弯腰捡起，指尖捏着铜器。
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干净了。
只剩一个念头。
这东西该卖了。
后来，他把铜器拿到城北旧货市场，卖了二十块。
旧货市场飘着旧物的霉味，混合着灰尘味，地面坑洼，踩上去发黏。
调查组赶到时，小老板正蹲在柜台后擦铜碗，铜碗反光，晃得人眼晕。
“收过。”小老板放下抹布，指尖沾着铜粉，“早转手了。”
“那人不是来逛的。”
“进门没看别的，直接问：‘前两天有没有收过一个铜疙瘩？’”
“我问：‘你说哪个？’”
“他本来像是要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
“最后只问：‘城南来的那个。’”
小老板挠了挠头，指尖蹭过柜台，留下一道灰印。他记不清那人的长相，也说不清那人往哪走。
“我当时看见了。”他皱着眉，手指在柜台上划来划去，“但是哪条路出去的呢……哎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调查组找了隔壁摊主、门卫、熟客、后巷卖烟的老头。几人都见过那人，却没人说得清路线。
“从南门走的，我亲眼看见的。”隔壁摊主叼着烟，烟蒂掉在地上，踩灭。
“没从南门出，我守在门口，没见着。”门卫抱着胳膊，身子往门框上靠，门框吱呀响。
“应该是从后巷走的，我看见他往那边拐了。”熟客搓着手，掌心发红。
“后巷那会儿没人，我守着烟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卖烟老头插了句，手里的烟杆敲了敲地面。
小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我也见过他。他付完钱，我低头数钱，他就转身出了门。我就看到那两步。后面他去哪，我就没注意了。”
每个人都不像撒谎，证词却拧成一团。
王锻书问：“证词都乱了，还能用？”
蓝一方看着几个人画不出来的方向。
“能用。我要的不是他们记得什么。我要看他们同时避开什么。”
他递过五张纸、五支笔，分给小老板、隔壁摊主、门卫、熟客、卖烟老头。
“各自把他离开的路线画出来，从柜台开始，画到最后一次见他的位置。”
“别互相看。也别改。画你本来想画的那条。”
几人低头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小老板画了南门，线条潦草，停在柜门外两步就没再往前。
门卫也画了南门，笔尖在拐角处顿了顿，没往北门方向拐。
隔壁摊主画了北门，路线歪歪扭扭，却在北门巷口那一小段路上打了个圈，笔尖不自觉往回绕，最后停在后巷尽头没再往前。
熟客画了后巷，笔尖绕过后仓那片空地，从巷口拐出去，但线条在靠近北门巷口那段路上忽然放慢了，出现细微的抖动，然后不自觉折回来，在后巷尽头画了个小圈，没再往前。
卖烟老头也画了后巷，笔尖往另一边拐了，但在经过空地时顿了一下，画了个小圈。他顿的那个点，和熟客笔尖折回的位置，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围着同一片区域。
五个人，五条路线，谁也没画对。
可王锻书把五张图叠在一起，对着日光灯举起时，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错的地方全都不一样。 空出来的地方，却完全一样。
那片空白像被人提前裁过，边缘整齐，斜斜穿过旧货市场。
蓝一方蹲下身，指尖点在那片空白上。
“这就是它的路。”
几人立刻动身，直奔旧货市场北门外。
北门外是条窄巷，地面常年积水，黑褐色的泥水没过鞋尖，冰凉刺骨。墙根长着青苔，踩上去发滑，远处传来旧街的车鸣。
蓝一方蹲下，指尖碰了碰泥水，湿意沾在指腹，带着土腥味。
泥水还在。
脚印还在。
车辙也还在。
可到了旧巷入口，全都断了一截。
鞋印没有来处，车辙没有去处，水痕贴着水痕，却接不上前后。
“他转入旧巷了。”
王锻书闻言立刻展开地图，笔尖落下，在旧巷入口标了个点，墨痕黑亮。刚落下，墨点边缘就淡了一圈，像被水晕开。
李帷幕伸手按住纸面，指尖凝出细雷，淡蓝微光落在墨点上。
墨点骤然稳住。
“先这么记，雷不会忘记东西。”
几人沿着旧巷往里走，巷壁潮湿，水珠顺着墙皮往下滴，嗒嗒响。遮蔽的力量开始反扑。
走了不到一半，王锻书忽然顿住，低头盯着地图，指尖按在纸上。
“刚标的点，淡了。”
李帷幕抬手，雷光再次亮起，牢牢封住墨点。
“封住了，我们快点。”
万海云走到巷口，脚步顿了顿。旧货市场后巷四通八达，一个买旧货的人走哪都正常。
这个念头刚起，他立刻停住。
太顺了。
顺得像是自己想通了。
他刚这么想，就听见李帷幕低声说：“也可能只是绕路。”
万海云抬眼看向蓝一方。
“来了。我们已经替它找理由了。”
蓝一方抬手，示意所有人停步。
他把手绘地图重新摊开，地面的泥水溅在纸上，晕开细小的墨点。几条空位连成的线，从市场北门往北，到这里还没断。
前面分出两条路。一条通向大街，远处亮着路灯，光线昏黄；一条藏在废门后面，门上挂着半截锈链，链身发红，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几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偏向亮处。
严映看了看亮处，又看了看废门。
“我脑子也想走亮的。”
他后退半步，抬腿一脚踹在废门上。
锈链崩断，门板撞进黑暗里，砸出一声闷响。
“那就肯定不能走亮的。”
严映踩住断开的锈链，碾了一下。然后低头踢开碎链，让身后的人过去。
几人越过废门，继续往里。旧巷越走越窄，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青灰的砖体，脚下碎砖和泥水混在一起，踩上去硌脚。
地图上的墨点几次变淡，李帷幕都及时用细雷封住，指尖泛着淡蓝微光，手微微发颤，是雷法反复收放的反馈。
王锻书一边走，一边重新标记路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墨痕有些潦草。
万海云不再说话，只盯着每个人的脚步，有人慢下来，他就伸手拍一下对方的胳膊。
“别想，往前。”
蓝一方一直追索空痕的方向。
严映走在最前面，遇门踹门，遇墙绕墙，鞋底沾着泥水，踹门的力道越来越重，门板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
直到他们追到城北旧改遗留地块附近。
蓝一方忽然停住。
那道空痕，消失了。
前方没有，右侧没有，回到巷口，也没有。
他重新站回那片旧地块前，地面长满杂草，草叶枯黄，沾着泥水。
所有空，都在这里收住了。
不是追丢。
是到头了。
王锻书掏出现代地图，又翻出旧地籍图，将两张图叠在一起，对齐路口、巷线、旧河沟。他的指尖在纸上滑动，慢慢停下，笔尖落在众人脚下。
现代地图上，这里只标着五个字：
城北旧改遗留地块。
旧地籍图上，同一块地方，没有街名，没有门牌。
只有两个字：
殷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