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秀兰怔住：“不是第一次？”
蓝一方没有回答，只把电报背面摊开。旧红印渗进纸纹深处，边缘已经发黑，与旁边鲜红的新印形成刺眼对比。
萧承砚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旧的那个印，未必跟她相关。”
萧念慈目光扫过许秀兰发白的脸和攥紧衣角的手，对她说，
“先进去。”
许秀兰点点头，推开房门，侧身让众人进去，门轴发出“吱呀”的闷响。屋内光线昏暗，墙皮脱落处露着青砖，空气里飘着烧纸的焦糊味和潮湿的霉味。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黑边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和。许秀兰进门先看了那照片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桌上摆着半盆灰烬，纸灰里还嵌着电报的残片，余温早已散尽。
“我当时真没收到过。”许秀兰抓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那年我在兰陵一家服装厂上班，我妈病危，要是我收到，怎么可能不回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旧照片，又很快移开，眼眶微微发红。
“可是电报最近每天都来，每次都写本人已签收。像是……像是非要我承认，我当年知道。”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一封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泛黄电报，正从门缝里慢慢滑进来，边角依旧卷翘，纸页上沾着细碎的灰尘。
电报滑到许秀兰脚边，纸面自己翻开，背面的回执栏朝上。
那枚鲜红指印还湿着。
“签收人：许秀兰”几字，一点点变得更深。
许秀兰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像被人按着头往纸上看。
萧承砚袖中的符纸已经滑到指间。
萧念慈也看向门口，右手微抬。
李帷幕站在一旁，目光从门缝移到墙上的旧照片。
蓝一方却先抬了抬手。
“先别动。”
客厅角落的老电话突然响了。
那电话早就拔掉了电话线，线头孤零零垂在机身侧面，塑料外壳已经泛黄开裂。铃声单调而固执，“铃铃”声撞在墙壁上，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回荡。
许秀兰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电话铃突然停止，听筒自己微微抬起，里面传出一道断续的女声，沙哑而微弱，是许秀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秀兰……妈病危……”
“速回……”
“你本人已签收……”
“为什么不回……”
许秀兰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伸手扶住桌边才稳住身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
许秀兰扶着桌沿，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
她说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
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又低低重复了一句：
“你收到了。”
蓝一方却看着电话。
“不是你妈妈。”
许秀兰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像是没听懂。
蓝一方看向桌上的电报。
“是别的东西借她的声音说话。”
敲门声跟着响起。
一声，又一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恰好和电话里的女声重合，像是有人在门外跟着念。
没有别的动静，只有一句重复的话，隔着门板传进来，遥远却清晰：“许秀兰，电报到了。”
萧念慈走过去，弯腰拾起地上的电报，随手放在桌上。她走到老电话旁，两指压住电话线断口，指尖贴着冰凉的塑料机身。
一缕淡白柔雷从她指间游出，沿着断线钻进电话机。
电话里的女声像被一根细针钉住，最后一个“回”字卡在听筒里，拖成刺耳的电流声。
李帷幕看了大门一眼，指尖雷光一闪，落在门缝边。
门外停了一息。
下一声敲门刚要落下，门缝边的雷光微微一亮。
那一声便卡在门板外，再也没敲下来。
许秀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片刻后，电流声彻底沉寂。萧念慈收回手，袖口落下，遮住指尖残留的微光。
许秀兰猛地冲过去，伸手就要去撕桌上的电报，指甲几乎要刮到纸页。
蓝一方伸手拦住她，掌心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大姐，不急。”
萧承砚的目光先落在电报正文上，手已经抬起半寸，显然想探查正文的阴气。
蓝一方却把电报翻了过去，目光掠过正文，径直落在背面的回执栏上。指尖点在“本人已签收”五个字上，指腹蹭过粗糙的纸纹。
“正文是消息。”
“回执才是命令。”
萧承砚上前一步，眉头皱得更紧。
“符信承领，先辨信源。正文阴气最重，理当先封正文。”
蓝一方没看他，视线依旧停在回执栏的红印上。
“它要的不是消息送达，是回执生效。”
电话不响了，门外也没声了。
可桌上的电报，那枚新红印边缘仍在慢慢洇开。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偶尔飘进来。
这阵安静没维持多久，蓝一方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是万海云。
“我这边接了个亡魂归宅案。”万海云的声音清晰传来，背景里有轻微的风声，“陈建平，死了好几年了，他儿子昨天收到一封二十多年前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生前一直以为自己落榜。”
“回执栏，写着本人已签收。”
蓝一方指尖顿了顿。
“回执角落有个旧戳。”万海云补充道，“金陵白下区邮电局收发室。”
“并案给我。”说完蓝一方挂了电话，看向桌上的电报。萧念慈已经把电报拿起来，指尖停在回执角落。
那里也有一枚几乎褪干净的旧戳，模糊的纹路，正是金陵白下区邮电局收发室。
“两案同源，都指向这个收发室。”萧念慈抬眼，“去看看。”
萧念慈没有立刻动身，先回身在许秀兰家门内贴下一道符。
柔雷细细绕过门框，像一层薄网，将门缝里的阴冷压了下去。
她对许秀兰说：“你先留在屋里，别碰新来的电报，也别再烧。”
许秀兰攥着衣角，点了点头。
蓝一方把桌上的电报重新压好，说了一句：“等我们回来。”
几人没有再耽搁。
旧收发室的地址，在白下老巷深处。周围的房子大多已经拆迁，只剩一栋孤零零的砖房，墙皮斑驳，屋顶长着杂草。门口的铁牌歪斜着，锈迹爬满表面，看不清原本的字迹，只有“收发室”三个字隐约可辨。
刚走到门口，一张纸从门缝里缓缓滑出来。
纸面洁白，没有一点褶皱，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
这是一张旧式制式单据，上方印着一行标题：《代签确认单》。
蓝一方弯腰拾起，指尖拂过纸面，触感光滑。
确认单上，清晰印着两行字：
代签人：萧承砚
代签信件：二十七件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萧承砚”三个字上。
萧承砚盯着那张确认单，唇线慢慢绷直。
“伪造之物，也配成凭？”
他抬手要取符。
下一刻，确认单最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一行红字。
回执：本人已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