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分部邀約外勤，協助處置一樁丁級祟物。
舊址拆遷，舊廠房地基被挖開，埋在牆根下的一縷老舊游魂被驚擾，四處游蕩，制造夜半異響，擾得周邊住戶夜夜難眠。
這類層級的案子形制不大，只是經年淤積的殘念積陰。
藍一方處理得很快，問清來處，將那縷游魂重新封回牆根舊土之下，由臨安外勤組做後續安置。
臨安外勤組幾人收拾設備，執意要做東請飯。
“不了。”
藍一方婉拒。
“難得來臨安，我自己去西湖邊走走。”
夜色落得很沉，西湖沿岸路燈次第亮起，燈光落在湖面，鋪出細碎晃動的亮紋。晚風帶過水腥與草木氣息，溫度微涼，貼在皮膚上清透舒適。
藍一方沿湖緩步走了半圈，腳步驟然停住。
洞見眼一亮。
湖面靜謐無異常，真正的異動來自城北老城區方向。一縷極淡、極干淨、不帶半點陰煞戾氣的執念氣息，正在飛速衰減、消散。
不是作祟。
是撐不住了。
他轉身，背離湖光，朝著城北老舊城區的方向快步走去。
城北公交站場老舊空曠，圍牆斑駁脫皮，夜里只剩兩盞高桿路燈亮著，光線昏黃淡薄，照不盡整片場地。
幾輛老式公交靜靜停靠車位，車身漆面陳舊，是多年前的城市公共車型。夜風穿過空曠車場，卷著塵土掠過車身，無聲起落。
場地深處，一道人影佇立車旁。
魂體半透，邊緣像被水泡發的舊照片，模糊、發虛，隨時要融進夜色里。男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上攥著一塊褪色抹布，正彎腰細細擦拭車門扶手。
沒擦窗，不擦車身，只擦每一位乘客都會觸踫的扶手、車門拉手、座椅。
動作緩慢、刻板，卻一絲不苟。
藍一方緩步走近，在三步之外停立。
人影聞聲抬頭，眼神渾濁，卻溫和平淡，沒有半分凶氣與惶恐。
“同志，來旅游的嗎？這麼晚還不回去。”
藍一方沒有應聲，只看著他一遍遍重復擦拭的動作。
“這麼晚，還在擦車。”
男人手上不停，抹布順著扶手紋路慢慢推拉。
“車里髒了，乘客坐著不舒服。”
藍一方心頭驟然一緊。
半個月前，報紙和電視台都在報道一件事。
有個公交司機，姓趙。
行車途中突發急癥，最後幾秒還把車靠邊停穩，拉下手剎，打開雙閃。
全車數十名乘客安然無恙。
他趴在方向盤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全城都在嘆，好人沒好命。
藍一方望著眼前這道快要散掉的魂影，聲音放得很輕。
“你是老趙？你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嗎？”
老趙低頭，看向自己透明透光的雙手。
“知道。”
“知道還擦？”
“但這車還沒擦完。”老趙抬眼看向車身，語氣本分又執拗，“這輛車跟了我八年。我不在，新來的不一定知道哪里容易髒，哪里乘客最常踫。”
他再度彎腰，繼續擦拭。
“今年說要換空調車了，我開不上嘍。”
每擦一下，魂體邊緣就淡一分。
稀薄的陰氣被夜風撕碎，一點點散入空蕩站場。
藍一方盤腿坐下，低聲誦起《地藏菩薩本願經》。
誦經聲不高，在空蕩車場里一字一字落下。老趙的魂影像被這聲音輕輕托了一下，潰散慢了片刻，卻很快又繼續淡下去。
攔不住。
藍一方心底清明。
不是經文不夠慈悲，是天地規則已然殘破。
亡魂無去處，滯留人間的每一秒，都是在耗散自身本源。
沒有歸宿，只能慢慢消亡。
藍一方抬手摸出懷中青銅陰路令牌。
指節輕抬，在銅牌表面敲下三下。
三聲輕響不高，卻穿透風聲夜色，直抵陰路。
老趙停下動作，茫然轉頭，不懂他此舉何意。
藍一方掌心握緊微涼銅牌，靜靜等候。
夜風從站場盡頭橫穿而過，卷動老趙單薄的魂影，晃得像風中殘燭。
隨時會滅。
夜色深沉，無人應答。
一炷香時間，靜靜流逝。
站場邊緣的黑暗里，終于漫來一層輕薄霧氣。
霧不含陰寒，不攝生人，只是沉沉鋪開，將整片老舊車場溫柔籠罩。
沉穩規整的馬蹄聲，自霧中傳來，不急不緩，步步清晰。
馬面都差乙未緩步走出霧層。
赤紅軀體，玄色舊甲，腰間陰紋銅牌依舊沉冷，手中一冊殘破名冊半卷。它目光先落在老趙瀕臨潰散的魂體上，微微一怔，隨即轉頭看向起身的藍一方。
“你喊我，必是有事。”
藍一方先遞煙給乙未，乙未接過。
老趙在旁邊看著，乙未看了他一眼，把煙遞過去。
老趙沒接，說“我不會抽”。
乙未說“都這時候了，還有啥會不會的，讓你抽你就抽”。
老趙學著吸了一口，被煙嗆得咳了兩聲，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乙未咧嘴笑了笑，沒再逗他。
藍一方沒有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乙未叼著煙，將殘破名冊攤開在膝頭，指尖劃過泛黃冊頁，半晌無聲。
“我帶他去地府也沒用啊。”
它抬頭，語氣無奈又現實。
“無法輪回，他下去也是消散。”
“也多撐不住多久。排不上輪回，最後依舊是魂飛魄散，徹底歸無。”
藍一方目視著它。
“想想辦法？”
乙未搖頭。
“沒辦法，你面子夠大，尋常游魂我根本不會專程來接。但規矩是規矩。陰司可收，輪回難渡，我只能送他踏進地府門檻，後面的路，我做不了主。”
老趙把煙掐滅在鞋底，抬頭看了看那輛舊車。煙頭落地，最後一點火星在濕泥里暗下去。
“兩位同志，別費心了。我開了二十三年，啥時候也沒讓領導為難過。這回也不為難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輛舊車身上收回來。
“我就是有點舍不得這趟車。”
說完，他轉身，彎腰，把抹布重新按在車窗玻璃上。
動作不急，也不敷衍，像往天早晨進場一樣。
藍一方看著他單薄的背影慢慢擦完舊車，對乙未開口。
“帶他走吧。”
乙未抬眼。
“然後呢？”
藍一方語氣平穩，卻字字篤定。
“總要試試。”
乙未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終輕嘆一聲，抬手展平名冊。
“趙德明。”
一聲名諱落定，溫和陰力輕輕托起老趙的魂體。
虛影緩緩離地，漂浮半空。老趙最後回望一眼老舊車身，看向空蕩蕩的駕駛位，像是告別自己八年的朝夕相伴。
他轉頭看向藍一方，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沒開過空調車呢。”
說完，轉身走向馬面。
乙未將手中名冊輕輕合攏。
那道干淨、善良的魂影，徹底被收入冊中，車場瞬間空空蕩蕩，再無半點虛影。
霧氣緩緩散去，夜色重回安穩。
藍一方心緒復雜，去老趙上班的地方看了看。
公交公司大門口的公告欄上，貼著趙德明的黑白證件照。照片上的人眉眼樸實，笑容本分。
照片下方，層層疊疊堆滿白色菊花，擠得滿滿當當。
幾位常年乘車的老人站在欄邊，低聲絮語。
“老趙開車穩，每次都等我們坐穩了才起步。”
“下雨天還會停穩了等路人，從來不急不躁。”
“這麼好的人，怎麼就沒了。”
無人能答。
藍一方順著老趙生前跑遍多年的公交線路，走到終點站。
老舊站牌下，不知是誰放了一束素雅白花，花旁靜靜躺著一塊嶄新的干淨抹布。
風掠過站牌，輕輕掀動花瓣。
遠處，一輛公交車緩緩進站，車身嶄新明亮。
車門開合，年輕司機聲音溫和。
“慢點走，注意腳下。”
車流不息，車次不停。
車還在開，人已經不在。
藍一方佇立片刻，緩緩轉身。
掌心摸出那枚陰路令牌，銅牌刺骨冰涼，貼著胸口皮肉。
他想起乙未那句“沒辦法”，也想起自己在夜色里那句無人佐證的承諾。
暫時沒有。
但總會有。
令牌入懷，貼身收好。
他抬步，走入臨安深沉的夜色里。
站牌下，白花在風里輕輕顫動，長明如燈。
......
數日後，金陵。
藍一方收到陰路傳信，一紙短字，落筆極淡。
【人已散。魂力耗盡，歸于虛無。】
藍一方將字條默讀兩遍，仔細折好，收進貼身衣兜。
有個念頭，動了一下。
......
編號︰J-2006-華東-臨-
名稱︰趙德明
類型︰亡魂
等級︰戊級
階數︰一階
域級範圍︰不適用
處置結果︰鬼吏接引
處置人一︰o-cN-01110（藍一方）
備注︰臨安公交司機。2006年在崗突發心梗，最後關頭將車靠邊停穩，全車乘客無恙。死後執念為“車未擦完”，魂體滯留站場，每日擦拭車門扶手。藍一方途遇其魂，以陰路令牌召馬面乙未接引。因輪回衰敗，數日後魂力耗盡，歸于虛無。未入輪回，未留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