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以后,众人分工落定。
金皇宫地下层的灯全灭了。
只剩镇煞阵边缘一圈暗黄符火,火光不大,照着地面上的符痕,明明灭灭。空气里浮着一层稀薄冷意,混着旧水泥地面的灰腥味。
万海云率先入阵。
他蹲下身,掌心贴着地面,闭上眼。天医门的气韵从他指腹渗出,细如游丝,包裹阵中三魂残影。
金皇宫沉积多年的残阴被一点点引动,昏暗光影里,三道虚淡人影缓缓凝出,姿态、位置,与原本三魂分毫不差。
阴气波动规整平稳,看上去,三魂依旧被牢牢压在阵中,毫无异动。
叶茂海站在阵侧,双手插兜,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梅山隐煞古法从他脚下铺开,不是往外放,是往地下沉。地下翻涌的旧怨戾气被一点点压下去,紊乱的阴气流向被强行归整。
他脸上还挂着那点不太当回事的笑,额角却慢慢渗出细汗。
李帷幕镇守外围。
他站在车库出口的阴影里,背靠水泥柱,双手插在裤兜。青罡雷网从他掌心铺开,极细,极密,像一层倒扣的薄纱,截住破阵时所有外泄气机。
他的脸色在暗处看不清楚,只有指尖偶尔闪一下微光。
严映守住唯一出口。
他站在消防通道的铁门边,背对众人,面朝楼道。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牌子亮着,光很暗,照不到他脸上。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堵墙。
蓝一方站在镇煞阵正中。
他闭眼,再睁。
洞见眼的微光从右眼底亮起,穿透阵中重重残影,落到最深处。
三道残影还在原地。
动静还在。
可真正的三魂,被他一点点从旧地残阴里剥离出来。
那不是撕扯。
更像从一片浑浊水底,慢慢捞起三缕沉了很久的线。
蓝一方抬手,阴路令牌贴住掌心。
铜牌冰凉。
他催动令牌,三道魂影从残影中无声抽离,没入令牌。
阵中景象毫无变化。
车库铁门依旧轻响。
镜面白雾不散。
坡道阴影里,佝偻老人仍在反复念着“我没看见”。
旁人所见,三魂依旧被困阵中,未曾异动。
唯有蓝一方清楚,真正的三道残魂,已经被阴路令牌稳稳收住,带离旧地。
他转身。
“茂哥,海云留下。”
他看向其余几人。
“走。”
蓝一方、王锻书、李帷幕、严映四人离开金皇宫。
夜风扑到脸上,带着夏夜的燥热。和地下层那股阴冷,全然不同。
几人迅速上车。
车门合上,身后的金皇宫被隔在车窗之外。
李帷幕走在最后。上车后,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车里的空调低声送风,车窗内侧蒙着一层薄雾。
王锻书侧头看他。
“你没事吧?”
李帷幕睁眼,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霓虹灯。灯光从雾面上划过,一道一道,模糊不清。
“我心有点累。”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跟来干什么?
蓝一方说“让他们把话说完”。话说完又怎样?
李帷幕睁开眼,看着车顶棚上那盏没开的内灯。塑料灯罩发黄,边缘裂了一道缝。
他觉得这一切没有意义。
但蓝一方觉得有意义。
所以他还是来了。
蓝一方从副驾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帷幕没再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还未抵达百丽宫,手机先震了。
是万海云。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很重的风声。背景里夹着叶茂海压低的骂声。
“韩正清发现了。”万海云语速很快,“老叶的遮法被他破了一层,剩下的撑不了多久。他很快会过来。”
蓝一方看了一眼车窗外。
百丽宫的灯牌已经很近了,粉紫色的光落在车窗上,把车厢里照得发红。
“知道了。”
万海云压低声音。
“一方,他火气很大。”
蓝一方说:
“拦着点茂哥,别起冲突,让他来。”
车身很快拐进百丽宫门前的辅道。
严映第一个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顶层亮着的灯,径直往里走。
蓝一方走在中间,王锻书跟在后面。李帷幕最后一个下车,关门的声音不重,闷闷一响。
问责电话很快打来。
彼时蓝一方已经上楼,站在走廊里。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的壁灯发出暖黄的光,照在金色壁纸上,反光刺眼。
听筒里,韩正清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蓝一方。”
“你越线了。”
蓝一方立在走廊中央,抬眼看着尽头的包间门。
门缝里透出音乐声和人声,闷闷的,隔音很好。
“如果连我都会越线。”
“那这条线,本身就出了问题。”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
“此事,我会如实上报。”
蓝一方道:
“嗯。”
韩正清压着怒火。
“你若敢纵容三魂伤分毫活人,我今天就拿你问罪。”
蓝一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金皇宫到百丽宫,二十分钟。
他挂断电话,抬步走向顶层房间。
走廊尽头,包间门紧闭。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耳朵上别着耳麦。看见蓝一方,他抬手拦住。
严映从后面上来,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把他的手按下去。
那人张嘴要喊。
严映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人推进旁边小包厢,关门。
动作很快。
没有多余声音。
走廊又安静下来。
蓝一方站在包间门前。
音乐鼓点沉闷,混着笑声、碰杯声、恭维声。
“沈总,上次那笔投资,还得靠您多提携。”
“沈总赏脸喝一杯,以后金陵商圈,还得仰仗您。”
字字句句,皆是追捧。
顶层包间内,灯光暧昧奢靡。
水晶吊灯悬在正中,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光斑,落在沙发、桌面、酒杯上。洋酒罗列满桌,瓶身透亮,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沈承骁坐在沙发正位。
姿态松弛,神情傲慢。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光。
男服务员上酒稍慢,手腕停了一下。
沈承骁抬脚踹向他的膝盖。
“站稳点,手脚麻利些。”
男服务员膝盖一软,身体晃了晃,立刻低头认错,重新把酒瓶扶稳。
周遭商人没有劝。
有人反倒笑着圆场。
“沈总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女服务员低头倒酒,姿态恭谨。
沈承骁伸手勾起她的下巴。
“待会跟我喝一杯。”
女服务员娇媚一笑,顺势应下。
旁边几人立刻起哄,酒杯碰得叮当作响。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锁崩断,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一下。墙上的壁灯晃了晃,灯光照进门里,把地毯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喧闹的音乐骤然停住。
音响还在工作,低音闷闷地震着。
全场死寂。
一名坐在近处的富商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发作。
严映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拎起,顺势甩出门外。
那人摔在走廊地毯上,闷哼一声,没敢爬起来。
严映站在门口。
“滚。”
包间内剩下的人僵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沈承骁,等着他发话撑腰。
没人敢先动。
严映抬眼扫过全场。
“都滚。”
这一次,没有人再等。
宾客、服务人员纷纷起身,低头往外走。有人碰倒了酒杯,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有人撞翻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没人扶。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的惊呼声混在一起。
顷刻之间,偌大包间彻底清空。
只剩散落的酒杯,倒地的椅子,和一屋子残余的酒气。
沈承骁缓缓抬头。
脸上的散漫傲慢尚未褪去,眼底还残留着被打断玩乐的不耐。
他先看向立在门口的蓝一方。
蓝一方身后站着王锻书,王锻书手里拿着档案本。李帷幕站在门边,严映退到他身侧,准备去守住门口。
最后,他看见蓝一方身后,三道朦胧、沉重的阴影。
房间内灯光闪烁几下,重新恢复稳定。
气温骤降。
刹那间,沈承骁脸上的血色,从下颌到面颊,一寸寸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