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山脚又热闹起来。
香客陆续往山上走，香烛店开门，特产摊摆出竹笋、茶叶和干货。客栈大厅里，陈老板正给人倒茶，见蓝一方从外面回来，愣了一下。
“您昨晚没睡？”
“出去走了走。”
蓝一方倒了杯水，喝完，问：“山脚下卖愿牌的摊子，谁在摆？”
“老赵。”陈老板说，“本地人，在这摆了好几年。怎么了？”
蓝一方没有答。
老赵的摊子在公路转弯处。
一张折叠桌，铺着红布，上面摆满愿牌、红绳和刻字工具。旁边竖着一块纸板，写着“现场刻字，即刻即挂”。
老赵手很快，低头刻字，嘴里还招呼着香客。
蓝一方站到摊前，拿起一块愿牌。
木头新，红绳新，没有问题。
他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第四块，他停住了。
这块牌背面有旧红绳磨过的痕迹，边缘发毛，木纹里藏着一层很浅的旧墨印。正面虽然被打磨过，可逆着光一看，仍能看见几道旧字留下的凹痕。
蓝一方把木牌放在桌上。
“这块有人挂过。”
老赵的刻刀停了一下。
“啥？”
蓝一方指了指背面的磨痕。
“愿牌挂过树，红绳磨出来的痕迹还在。上面的字被你刮了，重新卖。”
老赵脸色变了。
“你乱说啥，我正规进货，都是新木头。”
蓝一方没争。
他又从底下翻出两块，一块背面日期陈旧，一块边缘有旧绳压痕。
老赵终于不说话了。
他把刻刀往桌上一放，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牌子扔了也是扔了。我捡回来磨一磨，省点成本。香客又看不出来。”
蓝一方看着他。
“妖怪看出来了。”
老赵一愣。
“妖……妖怪？”
蓝一方没有再理他。
他转身往山脚西侧走。
那里有一条废弃旧香道。
石阶断裂，青苔很厚，两边灌木快长到路中间。白天走进去，也有些阴冷。
路面上有猴爪印。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踩在泥里，有的从石阶边缘蹭过。越往里走，愿牌上那股腥甜气越重。
旧香道尽头，有一棵歪脖老树。
树身粗大，枝干虬结，树上挂满木牌。红绳新旧混杂，有的已经褪成暗红，有的还鲜亮。
牌面却大多不完整。
有的空白。
有的只剩半句话。
有的全是爪痕。
树下，老猕猴坐在石头上。
它没有穿那件破外套，灰毛乱糟糟的，背有些佝偻。它手里拿着一块木牌，正用爪尖一笔一笔刻着。
刻得很慢。
很认真。
爪尖太粗，刻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像一团乱麻。
蓝一方走近。
老猴停下动作。
它没有立刻跑，只是抬头盯着蓝一方，鼻翼轻轻抽动，像是在闻他身上的气。
过了片刻，它开口。
“你有修为。”
老猴又看了看他腕上的木珠。
“所以你不是来许愿的。”
“不是。”
“也不是来烧香的。”
“不是。”
老猴眼神转动，轻轻抱紧胸前的木牌，声音低而尖：“那……你是来抓我的？”
蓝一方目光平静：“看你做了什么。”
老猴龇牙，喉头发出低沉尖哑的声响：“我没吃过人。”
“你偷了他们的愿。”
它急了：“我收集愿力，是想成佛。”
蓝一方看着它。
“谁教你的？”
老猴愣了一下，爪子在木牌边缘停住。
“老和尚。”
“他教你偷愿力？”
老猴立刻摇头，摇得毛都炸起来。
“他教我成佛。”
“他怎么说的？”
老猴坐在石阶上，抱着木牌，想了很久。
“他说，莫抢供果，莫吓香客，多做功德。”
“所以你偷愿力？”
老猴认真地点头。
“愿望多，功德就多。”
蓝一方沉默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想的吧。”
老猴有点心虚，爪子抠了抠木牌边缘。
“差不多嘛。”
蓝一方问：“那你知道什么是佛？”
老猴挠了挠脖子。
“反正老厉害了。坐着不动，啥都有。果子有人送，香有人烧，人人都拜。”
蓝一方看了它一会儿。
“那你考公务员啊？”
老猴愣住。
“我没大学文凭也能考啊？”
蓝一方嘴角一抽。
“佛不是坐着不动等人供养。佛是更智慧的人，功德圆满的人。”
老猴问：“啥是功德？”
蓝一方说：“见性是功，平等是德。”
老猴眨了眨眼。
“没听懂。”
“总之你偷愿力没用。”
老猴不服。
“我又没吃人。他们也吃了我的果子。”
蓝一方看着它。
“果子是山里的，不是你的。”
老猴一噎。
蓝一方继续道：“愿力也是他们的，是香樟树的，不是你的。”
“果子没了还能再买。盼头没了，人会垮。而且，你拿愿力真没用。”
老猴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尖，神情有些委屈。
但它还是不肯还。
它猛地把身后的破布袋倒在地上。
哗啦一声。
木牌滚了一地。
空牌、半字牌、废牌、被舔净心愿的牌子混在一起，散得到处都是。
林间忽然响起很低的人声。
是那些被吞下去的愿。
“愿我母亲平安。”
“愿孩子手术顺利。”
“愿今年不再亏损。”
“愿她一辈子都爱我。”
“愿我还能撑下去。”
“愿他一切顺利，平平安安。”
声音很乱，像无数人的盼头被揉碎，又塞进同一个袋子里。
老猴听见这些声音，开始烦躁起来。它抓耳挠腮，把地上的木牌往布袋里塞，越塞越乱。塞不进去，就想往嘴里塞。
蓝一方没有拦它。
他俯身，从满地木牌里拾起那块独一无二的牌子。
牌面粗糙，爪痕密集。
愿我成佛。
这是老猴自己的愿。
它偷来的那些愿力，最终都汇聚在这块牌上。
蓝一方抬手，把这块木牌挂到歪脖老树最高的枝头。
老猴本来已经窜到树上，回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圆。
它急了。
它尖叫一声，纵身扑回来，爪子直抓那块木牌。
爪尖碰到牌面的一瞬间，它整个身体猛地僵住。
下一刻，老猴张嘴干呕。
一团团湿木屑、红绳碎、黑色涎气，从它口中吐出来，落在石阶上。
黑气散开，顺着风飘回地上的木牌。
那些空白的牌面，一点点重新浮出字迹。
半句的愿补全。
空掉的牌复满。
乱成一团的低语渐渐散开，各归各处。
老猴跌落在石阶上，抱着自己的尾巴，浑身发抖。嘴边挂着涎液，灰毛贴在皮肤上。它缩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小孩，想躲，又没地方躲。
它吐完愿，蹲在石阶上，看着满地木牌。
它忽然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爪尖碰到牌面，没有舔，只是摸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些字真的回来了。然后它缩回手，抱着尾巴，不吭声了。
蓝一方蹲下，轻轻从地上捡起一根旧红绳。
老猴立刻将两只前爪藏到身后，身体微微蜷缩，灰毛竖起，眼神警惕又带几分委屈。
蓝一方平视它，“伸出来。”
老猴犹豫片刻，缓缓伸出爪尖，动作僵硬。
蓝一方用红绳缠住两只前爪，在爪心轻轻压下印记，红光闪过，一阵微热传入爪尖。
老猴疼得龇牙，浑身发抖，却没有挣扎。
它抱紧木牌，眼睛望向蓝一方，神情无奈。
“以后不能再偷愿。”蓝一方说。
老猴抱着发麻的爪子，蹲在石阶上，声音闷闷的。
“那我能干什么？”
蓝一方说：“香客掉了东西，你捡回去。有人走错路，你叫一声。小孩往深山跑，你吓回来。有人背不动，你帮他一把。”
老猴皱着脸想了很久。
“这算功德吗？”
“不算。”
“那有果子没得？”
“会有。”
“能抢不？”
“不能。”
老猴还是不服。
“他们先吃我的果子呢？”
“我都说了，果子不是你的。”
老猴憋了半天。
“那我心里骂两句行不行？”
“可以。”
老猴点点头。
“这个我会。”
蓝一方刚转身往回走。
老猴看着蓝一方转身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出声。
嘴唇在动，翻得飞快。蓝一方没有回头。老猴骂完，自己缩了缩脖子。
天亮以后，客栈里的老太太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来。
她坐在床边，把愿牌从布包里拿出来，手指慢慢摸过上面的字，眼泪一点点落下来。
愿牌上重新浮出一行字：
愿孙儿病好，少受些苦。
中年女人端着粥进门，看见老太太在哭，吓了一跳。
“妈，您怎么了？”
老太太摇摇头，把愿牌贴在心口。
“没事。”
她声音有些哑。
“妈刚才糊涂了。”
中年女人眼眶一红，笑了一下。
“牌子还在，一会儿我去挂。”
老太太摇头。
“我自己去。”
老太太够不到高处的树枝。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接过去，帮她挂好。
她说谢谢，年轻人摆摆手走了。
老太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块木牌，风吹过来，木牌轻轻转了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山脚愿树下，木牌重新响起来。
这一次，只是木头碰木头的声音。
干净，清脆。
老赵的摊子收了一半。折叠桌还在，红布已经撤了。他蹲在路边抽烟，看见蓝一方过来，赶紧把烟掐了。
“那些旧牌子，我退钱。”
老赵低下头。
“以后不卖了。”
然后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有妖怪啊。”
旧香道深处，老猕猴蹲在树上，手里拿着一个香客掉下的水壶。
水壶上印着一只熊猫，它不认识。
它拧开盖子，闻了闻。
是水。
它盯着水壶看了很久，最后又把盖子拧回去。
老猴龇牙咧嘴，低声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抱着水壶往山下跑。
蓝一方远远看见了，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九宸山去。
......
【异常档案归档】
编号：J-2008-华东-临-
名称：旧香道猕猴
类型：精怪
等级：丁级
域级范围：不适用
处置结果：封禁拟愿能力，留山观察
处置人：E-cN-01110（蓝一方）
备注：
本案妖物为皖南旧香道一带老猕猴妖，成妖时间逾百年。早年曾扰乱香道，后与山中老僧相伴，习得合掌、静坐、诵念等外在动作，并误解“发愿”“功德”“成佛”等概念。
近年香客增多，该妖受废弃愿牌与重复售卖愿牌吸引，逐渐学会吞食愿牌上残留心气，后进一步盗取活愿，造成多名香客愿念短时缺失、心气衰退、情绪空落等异常。
处置人未予清除，封禁其拟愿、吞愿能力，责令其留守旧香道。留后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