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到达时，陈家庄正是黄昏。风从拆空的街巷里穿过来，塑料袋刮在钢筋上，声音刺耳。几棵被砍断的树横在碎砖上，树茬发白，泥水沿着轮胎印慢慢往低处流。王改花家的老屋立在废墟中间。门还完整。那是一扇旧木门，门板厚重，颜色发黑。两张门神贴在门上，纸边卷起，纸面有细碎裂纹。门神是常见的尉迟和秦琼。
秦琼没问题，就是尉迟的面相，和常见的颇为不同。常见那张脸黑膛、环眼、满脸钢针似的胡须。这张脸也黑，但黑里透黄，像晒了很久的旧账本。颧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着。不像门神，倒像旧社会的先生。
门神画像旧了，纸边卷起，朱砂褪了些，但轮廓清楚。那双眼睛格外亮，像新描过的。
蓝一方站在门口，没有推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尉迟门神。那门神的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与他对视。
蓝一方没有急着进门找王改花。他在废墟里逛了一会儿，把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门缝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院墙塌了一截，露出半间屋子的山墙，墙上糊着旧报纸，发黄发脆，风一吹哗哗响。蓝一方蹲下来，看了看门框两侧的地面。门槛下的砖缝里塞着几根燃过的香头，香灰被雨水冲成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他站起来，转身往拆迁办走。
赵志远接待他。
四十五岁上下，拆迁办副主任，负责陈家庄及周边片区拆迁。办公桌上压着玻璃台板，台板下面是工程进度表、补偿方案和几份会议纪要，最上面一份红头文件写着“旧城改造重点推进项目”。
他倒了一杯茶，杯子推到蓝一方面前。
“蓝先生，孙国良跟我说过，你是来处理现场特殊情况的。”
蓝一方没碰茶杯。
赵志远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陈家庄这个项目拖了快三年，现在就剩王改花一户。前面几百户都签了，安置房、道路、学校配套，全都等这块地往前走。”
他抬眼看向蓝一方。
“我不管它是门的问题，还是屋里的问题，还是老太太自己闹出来的事。现场不能再出事。”
他说到这里，脸色明显沉了些。
“你说这事邪不邪，我不懂。可项目不能因为这些事一直停着。”
蓝一方问：“你觉得是谁在拦你？”
赵志远皱了下眉。
“蓝先生，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的。”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蓝一方面前。
“这是停工损失。一天多少钱，你可以看看。”
蓝一方没有看那张纸，只问：“这个片区拆迁以来，死过多少人？”
赵志远的手上一停，然后慢慢把那张纸收回来，装进文件夹。
“这个问题，跟你今天来的事没关系。”
蓝一方说：“我需要知道。”
赵志远看着他，脸上的客气退下去一些。
“旧村改造，大几百户搬迁，几十年老房子、老路、老电线、老坟地，哪一样没有风险？”
他往后靠了靠。
“你不能因为现在施工不顺，就把以前所有事情都翻出来。”
蓝一方说：“陈德厚怎么死的？”
赵志远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交通事故。”
“谁开的车？”
“事故认定书上写得很清楚。”
“我问你。”
赵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蓝先生，你是来处理现场问题的，不是来翻旧案的。”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陈德厚的事，交警处理过，赔偿也谈过，和拆迁没关联。王改花不签，是她的问题。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守着一院子危房，谁劝都不听。你们要是真想帮她，就让她早点搬进安置房。新房有电梯，有暖气，有自来水，比她现在住在废墟里强。别什么事都扯那么远。基层工作不是这么干的。”
蓝一方没说什么，只看向桌上的拆迁进度表。
表格最后一栏是王改花。
备注写着：涉事老宅，最后一户，建议重点突破。
赵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进度表抽出来，翻了个面。
“这个词不好听，但工作就是工作。”
蓝一方说：“重点突破，怎么突破？”。
窗外的废墟被暮色压暗，远处塔吊灯亮了一盏，白得刺眼。
片刻后，赵志远才说：
“做思想工作。协调亲属。完善补偿。必要时依法处置。”
“谁去做？”
“街道、村里、拆迁公司，都有人。”
“开发商呢？”
赵志远抬眼看他。
“开发商负责建设，政府负责协调，施工队负责进场。你不要把账算得这么简单。她可怜，我知道。儿子没了，丈夫也没了。可前面那些签了字的人就不可怜？有一家三代挤在临时房里，有老人等着新房看病方便，有孩子等着片区学校开工。她一个人不松口，后面几百户都跟着耗。”
蓝一方把茶杯往桌面中间推了推，起身。
赵志远叫住他。
“蓝先生。”
蓝一方停下脚步。
赵志远站了起来，隔着办公桌看他。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见过一些我们没见过的东西。但陈家庄不是只有王改花一个人。大家都等着回迁，等着拿房，等着路修通。”
他拿起那份进度表，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要查，可以。但别查到最后，现场问题没解决，项目也被你拖住了。”
蓝一方问：“如果我查出来，不是那扇门在害人呢？”
赵志远看着他。
“那也不能让它挡路。”
蓝一方转身出门，走进夜色里的旧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