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藍一方又去了蘭山。
晨霧還沒散，山腳石板路濕了一層。碎石踩上去發滑，鞋底沾著黑泥。他順著昨天走過的路，重新看了一遍封洞水泥、山壁裂縫、舊警戒線。
這一次，他走得更慢。
走到石龕前，他停下來。
龕前那條窄路還在。碎石被攏到兩側，中間干干淨淨。香爐里的灰也還平著，只有爐口邊緣落了一點濕痕，像夜里有霧貼著這里過了一遍。
藍一方看了看，沒有彎腰去踫。
佛像一人來高，端坐龕中。金漆暗沉，腹部那塊封泥比周圍顏色更深，泥層緊實，邊緣壓著幾道舊痕。封泥下方有極淡的寒氣，肉眼看不見，貼近了才覺得胸口發悶。
藍一方站在石欄外，右眼一亮。
洞見眼里，佛腹不是空的。
封泥之後，有一團收得極緊的枯寂氣息，像枯木，又像舊骨。氣息不散，不動，沉在佛腹深處。它和普通泥胎不同，也和鬼祟不同，干淨得近乎死寂。
肉身佛。
佛腹里封著一具坐化身。
藍一方收了洞見，退到石欄外，撥通孫國良的電話。
“查一下蘭山佛龕。”
孫國良那邊鍵盤聲很快響起來。
“查什麼？”
“它是肉身佛，佛腹里有坐化身。查他是誰。”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鍵盤聲又響了一陣。
孫國良說︰“舊志里有個名字，慧遠。原文是‘慧遠坐化龕，鎮蘭山地底煞’。”
藍一方看著佛腹那層封泥。
“把原文發我。”
他轉身下山，去了山腳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多半關著門。路邊坐著幾個老人，曬著太陽，手里剝著玉米。藍一方走過去，蹲下來，從兜里摸出煙，遞過去。
老人擺手，說戒了。
藍一方把煙放回去，問起山上那座佛龕。
老人說︰“那佛爺靈啊。”
“怎麼靈？”
“山里早就有它了，怕是千八百年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說蘭山里頭埋了一個冤死的大將軍，夜里常听見地下有兵馬聲。後來來了個高僧，就在山壁上結龕坐化，把肉身留在佛腹里，一直鎮壓到現在。”
藍一方問︰“那最近怎麼出事了？”
“七三年塌方死了那麼多人，山里又開始鬧。”
旁邊另一個老人插話︰“就是因為後來動過。”
藍一方看向他。
“什麼時候？”
“早些年吧。”老人想了想，“不是這幾年。山上落石，把龕沿砸壞了。縣里來人，說這是老東西，不能壞了，就請人修了一次。後來又補過漆、補過石欄。反正動過不止一回。”
“開過佛腹嗎？”
老人臉色一變。
“那可沒人敢開。里面是高僧的肉身，誰敢亂動？”
藍一方問︰“老人家你剛剛說動過是什麼意思？”
老人想了想，抬手比劃。
“挪過一點。以前不是這麼正對著路的。佛爺本來臉朝山縫。後來修的人說這樣不好看，也不方便人拜，就往外挪了一些，擺正了。”
“誰挪的？”
“施工隊。縣里請的。當時還有文物所的人在場。”
“挪完以後，山里有什麼變化？”
“變化……也說不上。山里本來就不干淨。只是這幾年，夜里聲音又多了。”
藍一方沒有再問。
他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沿村路往里走。
村尾一戶人家院門半開，一個中年男人正在劈柴。藍一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問起七三年山崩的搜救。
男人放下斧頭，靠在柴堆旁，抹了把汗。
“我爹當年就在搜救隊。他說第三天夜里，石頭里面敲了最後一下，後面就再也沒聲音了。他們趴在石頭上听了一夜，什麼都沒听見。第二天上面就決定封洞。”
“你爹還在嗎？”
男人搖頭︰“走了好幾年了。”
“他說過佛龕嗎？”
“說過。”男人往山上看了一眼，“他說那佛爺早年不是這麼坐的。後來有人修過，擺得正正當當，給人看著是順眼了，可老一輩都不踏實。”
藍一方問︰“你爹覺得該擺正嗎？”
男人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
“他哪懂這個。他只說，老東西別亂動。”
藍一方點了點頭。
他回到山腳，給孫國良打了個電話。
“幫我查一下，此前修繕佛龕的施工隊是哪里的，文物所到場的是誰，當時有沒有留下記錄。”
“佛龕修繕有問題？”
“先查。”
“明白。”
下午，藍一方又上了山。
這一次，他帶了一把卷尺。
他在佛龕前量了石欄的間距、龕身的寬度、佛座的高度。每量一處，就在本子上記一筆。風從山壁上刮下來，細沙打在紙面上，留下淺淺的灰。
量完，他站到石欄側面，順著佛身的側線往山壁方向看。
佛龕半嵌在岩層里，佛背貼著石壁。佛身軸線偏了一個很小的角度，既沒有完全朝著山壁裂縫，也沒有完全正對山路。
像是被人從原來的位置挪出來以後，又強行擺正。
他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光線不好，拍出來發灰。
然後他站到佛龕正前方，看著佛腹那道封泥。
封泥顏色比周圍金漆深，邊緣有幾道壓痕，像後來用工具抹平過。他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封泥邊緣。
聲音發悶。
藍一方收回手。
傍晚，山風變大。風從山坳灌進來，裹著土腥和濕氣。藍一方站在佛龕側面，靠著石欄，點了一支煙。
煙吸了半截，他掐滅了，把煙頭揣進兜里。
天快黑的時候，他下山了。
夜里，他又回到山上。
手機的光只夠照腳下。他沿著山路往上走，腳步放得很輕，踩在碎石上，聲音很快被風吞掉。
走到封洞口，水泥封口那道細縫里滲著潮氣，和白天一樣。
他沒有在洞口久留，繼續往前，走到佛龕側面。
山壁很暗，月光被雲遮著，只能看清輪廓。佛龕的影子貼在岩面上，像一塊更黑的疤。
夜風停了。
山里靜得很深。
藍一方站在石欄旁，一直等。
不知過了多久，山腹里傳來第一聲敲擊。
咚。
聲音悶，不脆，像有人隔著厚石壁，用拳頭砸。
不是從封洞口傳來的。
是在佛龕下方。
藍一方沒有動。
咚。
第二聲，比第一聲重一點。
咚。
第三聲。
然後停下。
山風重新鑽出來，貼著地面走，從藍一方腳邊掠過去，往佛龕方向去。碎石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在手機光里泛冷。
佛龕腹部的封泥，在黑暗里看不出變化。
藍一方看見山壁裂縫深處，滲出一絲極淡的白霧。
白霧很細，從岩縫里一點點擠出來，貼著地面往外爬。地面明明是干的，白霧卻沒有散，繞過幾塊碎石，順著石欄底部，朝佛龕方向游過去。
白霧爬到佛座下方，停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牽住。
隨後，那絲霧順著佛座往上貼，沒入佛腹封泥邊緣，很快不見了。
山里重新安靜下來。
藍一方看著佛腹那層封泥。
過了很久，他才收了洞見。
天色發白後，山里的霧慢慢散了。佛龕還是佛龕，封泥還是封泥，石欄上凝著露水，龕前那條窄路依舊干淨。
藍一方轉身下山。
回到旅館，他把卷尺和本子放在桌上。
本子上記著幾行字。
佛龕軸線移位。
封泥厚約三指。
石欄新舊補接七處。
山縫出霧。
入佛腹。
藍一方看著第一行。
以前佛爺側身，臉朝山縫。後來修繕的人把它擺正，臉朝大路。
昨夜出霧的，也是那道山縫。
事情看上去很清楚。
佛龕原本對著地縫，後來被人擺給活人看。鎮煞的方向一偏，封口就松了。
恢復原位，便是最直接的辦法。
他又看了一遍最後兩行。
山縫出霧。
入佛腹。
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桌邊。
片刻後，他拿起手機，撥通孫國良的電話。
“明天封山。”
孫國良那邊很快接起。
“要把佛龕復位嗎？”
“不急。”
藍一方看著鏡子里自己明滅不定的右眼。
“先別動它，我要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