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让出位置后，佛腹里的诵经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诵经声不再只是声音。
它顺着石龛、石栏、山壁裂缝，一层一层铺开。佛龛表面暗沉的金漆微微发亮，龛前石栏内侧浮出一圈淡金色纹路。山壁裂缝里那缕白雾仍旧贴地入龛，却不再像单纯被牵引，而像被某种法门一口一口纳进佛腹。
佛腹里的老僧声音平静。
“居士怎么还不动手，那鬼将若脱困，居士担得起吗？”
蓝一方仍然不动。
佛龛前方金光忽然一重。
那道金光有几分庄严。它落到山壁裂缝上，裂缝里的白雾顿时加快，贴地入龛。与此同时，古墓方向传来铁甲震动声，像有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沉睡里拉起。
一股沉重刀意从地底升起，沿墓道、矿洞、山腹裂缝一路逼到石龛前。
佛腹里的僧骨仍保持坐化姿势，双手结印，脊背挺直。可骨缝之间缠着黑色香灰。那些香灰往下连着古墓，往上连着佛面金漆，又从佛腹深处分出无数细线，缠向高陵肃的魂魄。
一端缠着高陵肃。
一端缠着佛腹里的僧骨。
中间则缠着地底多年积存下来的怨煞和香火。
蓝一方终于开口。
“你在吃他。”
诵经声停了，但老僧仍旧平静。
“居士看错了。”
“老僧是在镇煞，也是在渡他。”
佛龛金光再次亮起。
石栏内的淡金纹路忽然扩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朝蓝一方脚下合拢。古墓深处的刀意也随之抬起，锋芒隔着山腹直指蓝一方。
蓝一方单手竖在胸前。
开口诵经。
正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经声出口，山间夜风顿住。
佛腹里的老僧也顿住。
它方才自称用的是地藏菩萨本愿法。
蓝一方此刻便用同一部经，唤墓底之魂。
经声不高，却一字一字落进山腹深处。
不镇。
不困。
只令亡魂自见苦处，自见来处，自见本心。
佛龛前的金光猛然一震。
老僧声音第一次变冷。
“居士，莫扰他。”
蓝一方没有停。
佛腹里的诵经声也陡然拔高，金光如潮，黑色香灰线从封泥裂隙里一根根探出，缠向蓝一方。
山腹里的战煞被强行牵起，高陵肃的铁甲虚影浮现在蓝一方身旁，举刀，斩向蓝一方。
蓝一方仍在诵经。
头顶乌云密布，似有雷光聚集。
经声落进古墓。
落进军阵。
落进高陵肃那双暗红的眼睛里。
蓝一方抬眼，看向这个高大的将军。
“高陵肃。看清楚。”
佛龛里的声音骤然一沉。
“住口。”
蓝一方继续道：
“这些年，握刀的是你，还是他？”
高陵肃的铁甲虚影僵住。
佛腹里的香灰线骤然绷紧，像无数黑色筋脉，从佛龛深处拉向墓底，要把高陵肃重新拖回战煞之中。
雷声愈发低沉，黑色香灰线骤然一缩。
蓝一方的经声仍在继续。
一边是老僧口中的镇煞渡化。
一边是蓝一方用地藏本愿，唤亡魂自明。
高陵肃残魂眼底那层暗红色战煞里，终于透出一点清明。
他看见上空滚动的雷光。
也透过千年黑暗，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少年从军。
沙场护民。
城门坚守。
毒酒入喉。
含冤入土。
墓道沉沉。
此后岁岁年年，他一次次被牵动神魂，被吸取煞气。
高陵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甲。
手甲上全是血。
高陵肃清明的一瞬，佛龛里的诵经声彻底乱了。
石龛金漆表面浮出细密裂纹，佛腹封泥往外鼓起，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撑开。
佛腹里，坐化僧骨双手结印，骨缝间黑灰亮起。
佛龛外层金光化成一只丈余巨手，当空落下，朝蓝一方头顶扣去。
刀芒如月光。
从下往上撩起。
没有声音。只是一道很薄的弧线。
金光巨手在半空停住。从掌心开始，一道细线斜斜裂开，穿过五指，穿过手腕，一直延伸到金光边缘。
巨手没有炸开，只是顺着那道线，缓缓滑落。两半金光坠地，散了。
佛腹封泥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香灰线从里面漏出来，像断了的血管，在空气里无力垂落。佛腹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塌了。
它像是终于放弃了那层庄严外相，把藏在佛腹里的东西彻底放了出来。
铁甲虚影站在石栏外，刀尖垂向地面，没有再动。
他的眼底还残着暗红色的煞气，却已经不再完全混沌。
蓝一方看着那道背影，经声没停。
佛龛里的声音带出怒意。
“老僧留你魂魄，镇你凶煞，给你千年存续。你这一身执念杀业，离了老僧，谁替你担？”
佛腹里的诵经声骤然拔高。
低沉梵唱被撕开，变成一种冰冷的轰鸣，像铁器贴着铁器缓慢磨过，又像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
石龛前方，地面裂开。
黑烟从裂缝里涌出，贴着石栏往上翻卷。烟雾很快凝成一道巨大的轮廓。
金刚法相。
漆黑，高三十余丈。
六只手臂从黑烟里伸展出来，各持法器。金刚杵、铁轮、长剑、铁钩、骨朵，还有一面残缺的黑幡。
法相没有脸。
面部是一片平整的黑暗。
夜风停在山间，空气发涩，每一口呼吸都像带着铁锈味。
蓝一方抬头看着那尊漆黑法相。
他站在石栏边，整个人被罩在巨大阴影里。右眼微光未灭，目光落在法相胸口那团暗红色光影上。
那是战煞凝聚的核心。
是佛龛养了千年的东西。
下一瞬，法相六臂同时抬起。
六件法器从高处落下，朝蓝一方砸来。
蓝一方没有退。
他知道这一击接不住。
不远处，铁甲响了一声。
高陵肃抬起头。
他看见了石龛前方的漆黑法相，也看见了法相胸口那团暗红色战煞。
那本就是他的东西。
他没有想，没有问，也没有权衡。
千年之前，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强敌。每次冲阵时，敌骑扑面而来时，刀枪如雨落下时，从来没有时间让人想清楚。
能做的，只有往前。
高陵肃一步踏出。
十余丈高的铁甲虚影骤然显形。
鬼面覆脸，战刀在手。
那道虚影没有三十丈法相高，却硬生生横在蓝一方身前。铁甲一层层展开，像一座从古墓深处拔起的黑色城门。
法相六臂落下。
第一件法器砸在高陵肃肩甲上。
肩甲碎裂，黑锈大块剥落。
第二件砸在胸甲上。
护心镜裂开一道长纹。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接连砸下。
高陵肃的鬼将虚影被砸得向下一沉，膝甲撞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巨响。
整条山路都震了一下。
他没有倒。
战刀横在身前，刀口缺了一块，却死死卡住最后落下的黑幡。
黑幡上的阴风卷住他的手甲，往下扯。
高陵肃身上的魂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他在烧自己。
不是被佛龛抽走。
是他主动烧了这一截残魂，挡这一击。
佛腹里的声音骤然一沉。
“你替外人挡？”
高陵肃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头。
鬼面具下，那双眼睛仍有暗红，却不再混沌。
他一寸一寸站起来。
铁甲上的黑锈继续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银白色。魂影淡得几乎透明，边缘被黑烟撕扯，却始终没有让开。
他的手仍握着刀。
刀没有斩出去，只横在蓝一方身前。
蓝一方看着那道背影。
右眼的微光没有灭。
他看见高陵肃的魂影变淡了。
也看见那只握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高陵肃不说话。
他只是握紧刀。
高陵肃再往前一步。
法相六臂再次抬起，黑幡卷风，铁轮横扫，金刚杵当头砸落。
蓝一方突然说道：“高将军，胸口。“
这一次，高陵肃没有硬接。
他侧身避开落下的金刚杵，残刀贴着佛手边缘斩过，正好切进香灰线最密的地方。
斩杀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对他来说，近乎本能。
佛龛里传出一声闷响。
老僧声音一沉。
“你敢斩我？”
高陵肃抬眼。
鬼面具下，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全是暗红。
蓝一方在这一刻停下经声，看向佛龛。
“这一千年，你如果真按自己说的修行，修为不止如此。”
佛龛静了一瞬。
蓝一方继续道：
“你说外化凶煞，内炼己心。可你炼出来的，是这一腹黑灰。”
佛龛金光骤然变暗。
这句话没有击碎佛龛，却击碎了它一直维持的那层正法外相。
高陵肃手中残刀抬起。
法相想退。
退不了。
半空雷声低沉。
法相背后的黑烟刚往山路方向卷去，便被一道雷意截回石龛前。
高陵肃持刀立在佛龛前。
他转身，刀锋对准佛龛腹部。
佛龛里的老僧终于不再温和。
“你这一身凶煞，皆由老僧镇着...”
蓝一方打断它。
“你养的是你自己。”
高陵肃往前一步。
残刀落入佛龛腹部。
封泥裂开。
金漆脱落。
佛腹里的僧骨猛地一震，骨缝间黑灰疯狂翻涌，像要重新合拢。
高陵肃没有收刀。
刀锋继续往下。
一根根缠在他魂魄深处的黑色香灰线断开。
佛手崩碎。
佛面裂开。
诵经声戛然而止。
高陵肃这一刀，斩开的不是石龛本身。
是困了他千年的魂线。
伪佛相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