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刚起，侧台尽头那道安全门忽然轻轻开合了一下。
门缝里的冷风往里灌，地上的线缆轻轻晃动。蓝一方抬眼，看见走廊尽头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身形高瘦，穿一身黑色差服，衣摆垂到脚面，衣料厚重平整，像被阴冷熨过。头顶戴着一顶乌黑高帽，帽身笔直，高得有些不合人间尺寸，帽面正中写着四个惨白的字：天下太平。
他脸色青白，瞳色沉黑，手里夹着一册薄纸簿。他只往侧台一站，人间暖意便退得干干净净。
陈砚抱着吉他，慢慢低下头。
黑无常翻开簿子，看了一眼。
“陈砚。”
陈砚的魂影轻轻一颤。
萧念慈脚步往前半寸，蓝一方已经起身。他从怀里取出阴路令牌，玄黑令牌亮出来的一刻，侧台那层刺骨冷意停住了。
黑无常抬眼，看见令牌，又看向蓝一方。
他认得他。
“你是蓝一方。”
蓝一方点头。
“给我几天。”
黑无常合上纸簿，没有问缘由，也没有为难。
“三日够吗？”
“够。”
黑无常把纸簿收回袖中。
“到时我再来接。”
走廊尽头的工作灯闪了两下。黑衣阴差转身离去，高帽上的“天下太平”四个字很快融进黑暗里。安全门再次轻轻响了一声，场馆温度缓缓回升。
萧念慈低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陈砚还站在那里，抱着吉他，低声问：“我该走了？”
蓝一方看着他。
“阴司来接你了。”
陈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蓝一方没有多说，只回头看向萧念慈。
“帮帮他吧。”
萧念慈已经明白。
“找箱子。”
她从周晚棠公开履历入手，倒推当年行业盛典的时间、场地、主办方、备案资料和人员名单。媒体通稿、红毯高清照、获奖公示、后台志愿者合影、粉丝路透，她逐条翻查，不放过任何边角信息。
公开资料的口径高度统一。
林屿被写成从低谷走出的天才原创唱作人。陈砚被改成“某制作人”“纠纷对象”“旧病突发访客”。他死在盛典侧台，却像那场荣光里一块很快被擦掉的污点。
翻到几百页旧素材后，萧念慈停住。
一张低清后台路透图里，画面边缘有灰色短绒地毯，一把空折叠椅，还有一只方正的黑色立式文件箱。位置和陈砚当年倒地的方位完全吻合。
萧念慈把图片放大，指尖钉在屏幕上。
“在这里。”
蓝一方扫了一眼。
他抬起阴路令牌，令面朝向陈砚。
“跟我走一趟。”
陈砚的魂影没有挣扎，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吉他，又看了一眼那把空折叠椅。
阴路令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黑光。
他的身影随之收缩，像一缕墨色落进令牌边缘。
蓝一方收起令牌。
“走。”
当时典礼的场馆运营方几经更换，现任工作人员听到陈砚这个名字，第一反应都是推诿。萧念慈没有拉扯，她辗转找到当年负责现场收尾的执行人员。对方一开始说时间太久，说记不清，说那年后台太乱。
萧念慈把当年的公关通稿、辱骂截图、侧台照片，一张张摆在他面前。
她只问一句。
“他当年是不是一直坐在那里等人？”
对方沉默很久。
“是。”
这一个字出口以后，他又低下头。
“他没闹。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待着，箱子就放在脚边。人倒了以后，安保按遗失物登记收走。后来没人认领，应该还在仓库。”
陈砚站在门边，久久未动。
仓库在地下二层。楼梯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响。走廊尽头是铁皮门，挂锁是老式的，一拧就开了。
里面堆着旧灯架、淘汰的音响、过期胸牌、导视牌、卷起来的海报。东西很多，只是没人用了。最里面靠墙堆着几只纸箱和杂物，那只黑色文件箱就在最底下压着，落满灰，锁扣有些锈。
箱面贴着一张泛黄标签，字迹还在。
盛典侧台遗留物料。
姓名：陈砚。
仓库门推开时，蓝一方掌中的阴路令微微一凉。
陈砚的魂影从令牌边缘浮出，站在门边，表情复杂。
那是他临死前死死护住的东西。几年过去，它没有被打开，没有被扔掉，只是和一堆无人认领的旧物一起，沉在灰尘里。
蓝一方看向他。
“开吗？”
陈砚轻轻点头。
锁扣弹开时，仓库里静了一下。
满满一箱，全是证据。
五首歌完整手写词稿。《等风落下》七版迭代改稿。未剪辑原始工程音轨文件。林屿早期试唱demo。棚内一对一演唱指导录音。棚费垫付凭证。三成收益分配便签。早期三方沟通记录。
最底下压着一张周晚棠当年的邮件打印件。
协议我先收着，后面统一登记。
萧念慈继续找到了当年的录音师。
当年的录音师起初不愿出面。他说陈砚那年被全网钉死，谁开口谁一起完。萧念慈把那张落灰的文件箱照片推给他。
“他到死都把证据护着。”
老人看了很久，最后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私人备份硬盘。
硬盘里有棚内同期录音。
陈砚的声音清晰、平稳。
“副歌第二句，别唱满，像忍着哭。”
年少林屿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陈哥，我再来一遍。”
那声音年轻，真诚，干净。
也残忍。
最后一环来自版权协会后台日志。
萧念慈调取五首歌完整登记流程。
初始登记页面：词曲、编曲、制作人，陈砚。
中途变更记录：林屿工作室商务账号手动撤销全部初始登记。
二次提交页面：清空陈砚所有署名，改为林屿独立词曲、独立编曲、独立制作。
变更经办人实名登记：周晚棠。
时间戳、登录账号、附件替换记录、审核轨迹，完整可查，无可抵赖。
证据链彻底闭合。
萧念慈将所有材料按时间顺序铺开。陈砚立在桌边，静静看着自己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纸面、录音、工程文件和官方记录里。
冰冷、确凿、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为这几行字，等了整整数年。
电脑屏幕暂停在林屿早年专访画面。
画面里的人垂着眼，说：“那段时间确实很难。”
萧念慈嫌弃地看着屏幕。
“对你来说，也没多难。”
蓝一方合上文件箱，扣紧锁扣。
仓库外天色已经发白。
“三日快到了。”
萧念慈抬眼。
“那就去最亮的地方。”
林屿十周年个人歌友会。
主题：十年等风。
这一次，风起之地，必归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