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妖被困在顶层旧梁下。
钟室里灰尘往下落，细细一层，沾在新刷过的白墙上。铜铃挂在木槽里，铃身还在轻轻晃，底部凹痕贴着梁木，发出极短的余响。
萧念慈站在梁下，手里握着铃绳。
金雷贴着梁缝、旧铁钉和了望口收成一张细网。雷光很薄，颜色发白，只卡住那团黑影前后两寸。
雨燕妖悬在网中。
它比寻常雨燕大不了太多，身形却更瘦，翅很长，羽色黑灰。它的爪子蜷着，从头到尾都没碰梁，也没碰地。腹部起伏很快，翅尖一下一下颤，带得梁间羽屑轻轻飘起。
它的头一直偏向铜铃。
雷网收紧半寸。
雨燕妖翅尖立刻一抖，灰黑妖气从羽缝里渗出，贴着雷线往外散。萧念慈手腕微沉，雷光往回一拢，把那层妖气重新逼回梁下。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蓝一方上来了。
木楼梯窄，扶手上有旧漆味。
萧念慈没有回头。
雨燕妖也没有看他。
它盯着那只旧铜铃。
铃身在木槽里晃了一下，又停住。旧铜表面的凹痕正对着雨燕妖，凹痕边缘发亮，里面嵌着一点灰黑羽屑。
蓝一方走到梁下，抬头看了一眼。
“不杀。”
他看向铜铃。
“我试试能不能收回铃里。”
雨燕妖翅膀猛地张开。
雷网被顶出一个弧度，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它想往外冲，方向却没对着窗，也没对着楼梯口，而是对着木槽里的旧铃。翅尖擦过雷线，发出一声短响，黑灰羽屑落在木板上，很快散成粉。
萧念慈手指收紧，金雷线压回去。
雨燕妖被拦在铃前三寸。
蓝一方站到铜铃下方，右手悬在铃底，没有碰它。他闭了闭眼，禅意蔓延。
禅意无声，落在钟室里，铜铃没有被敲，却自己轻轻震了一下。
雨燕妖的翅膀停住。
铃身底部那道凹痕慢慢发暗。灰黑妖气从雨燕妖羽翼间浮出来，一缕一缕，被凹痕往里拉。它没有叫，只把头往翅膀里缩了一点。
萧念慈松开半寸雷线。
雨燕妖不再逃。
它的身体往铜铃下方靠近，翅尖贴住铃底凹痕。那一刻，钟室里响起一片极细的鸟鸣。
声音很多。
从梁缝里，从木槽里，从铜铃里，一层一层透出来。那些声音很快，又很碎，挤在一起，像很多年前死在钟楼里的雨燕，隔着旧木和铜锈短短叫了一声。
蓝一方睁开眼。
雨燕妖整副身形开始缩小。
黑灰羽翼先收进去，接着是瘦长的身子，再接着是蜷起的爪。最后只剩一团灰黑影子，贴在铃底凹痕上，慢慢沉入旧铜。
铜铃重重晃了一下。
梁间所有鸟鸣同时断掉。
钟室里只剩风声。
风从了望口灌进来，吹动墙边的警示牌。牌子一角碰着墙面，发出轻轻的响。木板上的灰往楼梯方向滚，几根羽屑落在萧念慈鞋边。
萧念慈收回金雷线。
旧梁恢复原样。木槽里只挂着一只铜铃，铃身暗沉，底部凹痕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蓝一方取出一方素纹青布，把旧铜铃从木槽里摘下。
铃离开木槽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这一次，钟楼没有回声。
萧念慈看着那只铃。
“带回总部？”
“给孙国良就行。”
蓝一方把铜铃裹好，放进随身布袋。袋口收紧后，里面沉甸甸的。
两人下楼。
钟楼外，街灯已经亮起。广场重新开了一个小口，外勤从警戒线外扶进来一个男人。那是白天最严重的病患之一，脸色发白，裤脚卷着，脚踝还在抖。
他扶着外勤的手，慢慢把脚掌踩向地面。
脚底碰到地砖时，他整个人僵住。
旁边的人全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他没有惨叫。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嘴唇动了动，忽然蹲下去，用手掌按住地砖。掌心贴在砖面上，压得很实。
他肩膀抖起来。
旁边有人哭出声。
第二个人也被扶进来。脚掌落地，站得不稳，膝盖晃了一下，还是站住了。第三个人扶着椅背往前挪，鞋底擦过地砖，发出很慢的声响。
广场上重新有了脚步声。
不快。
一声一声，都落在地上。
远处，几只雨燕从屋檐上方掠过。它们飞得很高，很快越过钟楼尖顶，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