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殉侍退回四角后，主墓室重新安静下来。
蓝一方站在石椁旁边，没有再靠近。手电光扫过四壁壁画，少君那张被抹掉的脸仍是一片发白的空面。
周元把师刀收回鞘里，抬手收回地上的三枚兵马钱。
铜钱面上沾了一层细密黑灰，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周元用指腹擦了一下，灰没有散，只在钱面上拖出一道浅痕。
宫人殉侍退开以后，石椁后的阴影露了出来。
那里有一道矮门，仅容一人低头通过。门框边缘有几道新凿痕，石屑还没落尽。靠近地面的地方，留着半个清楚的防滑鞋印。
蓝一方走过去，手电光贴着门框扫了一遍。
石粉还新，凿痕边缘发白。
“地质队从这里过去的。”
周元把兵马钱收回袖里，跟了上来。
“他们没在主墓室停太久。”
周元跟上来，摸了一下凿痕。
“一方你看，新口子。”
蓝一方把手电光往门框下沿移了移。
那里有半个防滑鞋印，鞋底花纹里还嵌着一点湿泥。
周元说：“还真不是乱砸的。先找缝，再下钎，石屑也清过。”
蓝一方看着那道矮门。
“咱们这支工人队伍，水平不低啊。”
周元收回手。
“困到这里，还能把口子打开，不容易。”
蓝一方低头钻过矮门。
周元跟在后面，声音从矮门外传进来。
“不过也够呛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地面是粗凿石径，接缝处嵌着暗色泥浆。越往下走，凿痕越密，越深。墙面上每一锤都落得很重，有些地方的锤痕叠了三四层，像同一个人反复凿过同一个位置。
周元蹲下来，用法力加持过的手电照向地面。
石板上的脚印很乱，从高处往低处走，间距越来越短，脚印越来越深。有人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太能抬脚了。
甬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当。
像铁钎敲在石缝里。
蓝一方停住。
又是一声。
当。
声音不大，却很稳，一下一下，从甬道深处传出来。
周元握住师刀。
两人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一处坍塌过半的空间。头顶青铜梁大面积变形，墙角堆着青铜碎块，地上散着铁钎、石锤、断掉的测绘杆。空气中有一股焦味，不重，像什么东西烧过以后，很久没有散干净。
工坊里有人。
七个人。
他们穿着地质队的工装，身上全是灰浆和铜锈。
最先入眼的，是地上那些逃生留下的痕迹。
铁钎砸过墙，石锤敲过裂口，断掉的测绘杆斜插在碎石堆里。墙边有一道被凿开的浅槽，槽口朝外，石粉一路拖到矮门方向。
可他们现在都背对着那道矮门。
有人蹲在铜槽旁，把外翻的裂边一点一点敲回去；有人抱着青铜碎板，往变形的柱基下塞；还有两个人跪在地上，用手套捧着暗色泥浆，往裂开的铜槽缝里填。
铁钎还在响。
却不是往外凿。
是一下一下，把塞进石缝里的铜楔敲紧。
他们不再找路了。
也不再砸墙了。
所有人的手都朝着墓里，补槽，扶柱，封缝。
这七个地质队员，在努力修补这座大墓。
蓝一方没有立刻出声。
手电光扫过去，落在最近那个人脸上。
那人半张脸都埋在灰里，眼睛睁着，瞳孔浑浊发白。嘴唇干裂，脸上的皮肤已经收缩，贴在颧骨上。
他手里还攥着铁钎。
铁钎一下下敲在石缝里。
可他的手腕僵硬，指节发黑，早已经没了活人的血色。
周元低声道：“死了。”
蓝一方的光又扫过其他人。
七个人，散在工坊各处。
都死了。
尸体还在原地，仍旧照着死前最后的动作，一遍一遍修补墙缝、柱基和铜槽。
周元脸色沉下来。
“他们被留在这里了。”
他说完，师刀出鞘。
刀锋贴着地面一划，三枚兵马钱从他袖中落下，叮叮叮滚到工坊中央，呈品字停住。
七个地质队员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墙缝里传来细碎声响。
像有很多看不见的丝线被牵动。
周元一步踏出，师刀点在第一枚兵马钱前。
“凝。”
工坊一震。
最近那名队员手里的铁钎脱手落地。
第二声，周元刀背敲在地面。
“散。”
墙角一只青铜碎板哐当倒下，跪在柱基旁的两个人身形晃了一下，魂影从尸体上浮起半寸，又被什么东西往回扯。
周元手腕一翻，师刀斩过第三枚兵马钱上方。
“破。”
三枚铜钱同时翻面。
工坊里那股沉闷的敲击声一下断了。
七具尸体先后瘫软下来。
铁钎落地，青铜碎板砸在石面上，暗色泥浆从手套缝里慢慢淌开。
工坊里那种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停了。
灰尘从他们肩头、发间、衣领上簌簌落下。死了的人伏在原处，再没有动作。
蓝一方走到最近那具尸体前。
尸体旁边落着一根卷刃的铁钎，刃口沾着血、铜锈和石粉。
蓝一方看了一眼，抬手一招。
那具尸体肩头浮起一缕白气。
白气很淡，刚离开尸身，就被工坊里的冷雾扯得晃了一下。
蓝一方手指微微一收。
白气便稳住了，慢慢聚成一个年轻队员的轮廓。
他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根铁钎。
看了很久，才慢慢抬头。
蓝一方看着他。
“辛苦了，您叫什么？”
年轻队员嘴唇动了动。
“张……张海。”
蓝一方看着他。
“知道自己死了吗？”
张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透明的，能透过手指看见地砖上的裂缝。
他看了很久。
“知道了。”
蓝一方问：“你们为什么在修墓？”
张海的眼神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工坊里的铜槽、柱基和墙缝。
“墙裂了。”
他说得很慢。
“水银往外冒。上面有令，让我们补。”
蓝一方问：“谁的令？”
张海抬手，指向工坊更深处。
“少君。”
周元看了蓝一方一眼。
蓝一方没有打断。
张海继续说：“我们听见他哭。很远。进来以后，墙里也有声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声音。
“他说，墙裂了。”
蓝一方问：“你们当时还活着吗？”
张海点了一下头。
“应该......活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可手不听使唤了。”
工坊里很安静。
张海看向地上的铁钎、石锤和铜槽。
“张队让我们别碰工具，先找路。可有人已经蹲下去了，拿起铁钎就开始敲。”
“后来一个接一个。”
“我们知道不对，可停不下来。”
蓝一方问：“你们见过少君？”
张海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看不清脸。”
他声音低下去。
“只知道是少君在下令。”
周元的手指慢慢扣住师刀。
“被役使了。”
张海没有看他。
“我们一直补。”
“灯快没电了，手也磨破了。有人跪在铜槽边，头已经垂下去了，手还在往缝里抹泥。”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后来大家可能都死了，但也还都在补。”
蓝一方问：“接应的两个人呢？”
张海看向另一边。
“也在这里。”
他指了指墙边两具尸体。
“他们下来找我们。路塌了，也掉进来。听见令以后，也拿起了工具。”
蓝一方扫了一眼工坊。
“八个人，为什么这里只有七个？”
张海怔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墙角那几具尸体上，又慢慢转向工坊深处那条裂隙。
那里贴着墙根，宽不到半米，被碎石堵了大半。碎石堆边缘有拖拽痕迹，有人从这里进去过。
张海的声音低下来。
“张队。”
蓝一方看着他，没有催。
张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晃了一下。
“张队不在这里。”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铁钎。
“他一开始也在补。”
“少君一直下令，让我们补墙，补槽，稳定柱子。我们都停不下来。”
“张队拿着铁钎，敲了几下，突然把铁钎扔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
张海看着那道裂隙，声音轻得厉害。
“他过来拉我们。”
“他说别修了，先走。”
“可我们动不了。”
“他一个一个拉，谁也拉不动。”
张海抬起头，看向蓝一方。
“后来他自己往里面去了。”
蓝一方的手电光落在裂隙口。
碎石边缘被磨得发亮，岩角上沾着一片撕裂的工装布料。地上有几道很深的拖痕，从工坊中央一直到裂隙前。
旁边落着一只变形的头灯。
灯带断了，灯壳上全是灰浆和血迹。
张海说：“他进去很久了。”
“再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