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离开青石坳时，那道剑意痕迹还没有散。
从检修井下方穿出来，越过山林，指向西南。极细的一缕，像有人用指甲在山脊上轻轻划了一道。
他沿着大致的方向走，那道剑意一直在前面，时浓时淡。经过岔路口时淡下去，他等一等，风里又飘过来一丝。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怕身后的人跟丢了，在每一个转弯的地方停下来等一等。
跟了一路。傍晚时分，剑意进了白水镇。
白水镇不大。
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边是五金店、粮油店、裁缝铺。
若水书屋夹在中间。
书店门脸有两间宽，一个旧木框玻璃门，边框漆面磨出了木头的本色，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铜管被风吹得微微发亮。
推门进去，地板是长条松木铺就，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浅木色，擦得干净。书脊按颜色和开本整整齐齐码着，新书的塑封在灯下微微反光。朝街的窗户开着半扇，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靠墙那把旧藤椅上。椅面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棉垫，中间微微凹陷，一看就知道有人常坐。
收银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台面上垂下来，快拖到地，叶子油亮，是新浇过水的样子。旁边支着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茶巾，一把粗陶壶，几只倒扣的杯子。
店里很安静。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一阵又散了。阳光慢慢挪着，从藤椅挪到地板，再挪到最里面那排书架上。
有个男人踩着木凳。
男人四十出头，身材结实，头发很短，鬓角已经白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正准备把墙上的挂钟拆下来。
挂钟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眉眼清秀。她穿着灰色毛衣，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
“买书？”
蓝一方说：“找人。”
女人朝木凳上的男人看了一眼。
“找我丈夫吗？”
男人停下手。
他从凳子上下来，看着蓝一方。
两个人隔着几排书架对视了一会儿。
男人行了一个道门礼，开口询问。
“您是？”
“蓝一方。”
陈守拙眉头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同僚嘴里传过，档案里也见过。他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个人。
“E级的那个蓝一方？”他把螺丝刀搁在柜台上，动作顿了顿。
蓝一方把烟掐了。
“嗯，组织让我来看看。”
陈守拙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神色平静下来，只是下意识往柜台方向偏了半步。
他向蓝一方介绍：“蓝先生，这是我爱人沈若水。”
然后对女人说：“若水，蓝先生是很厉害的人，倒杯茶。”
沈若水白了丈夫一眼：“你刚才明明都不认识人家。”
“听说过。”
“又是你们那些不能说的事？”
陈守拙想了想：“这次能说一点。”
沈若水看了看蓝一方，又看了一眼丈夫，转身去拿杯子，拿了三个。
她泡的是本地绿茶，水很热，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蓝一方那杯倒得满些，陈守拙那杯只到七分。她放杯子时把杯柄朝右转了转，陈守拙伸手便拿到了。
蓝一方坐下。
陈守拙坐在他对面。
沈若水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书籍，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蓝一方端起茶喝了一口。
陈守拙也端起杯子，嘴唇碰了碰杯沿，又把杯子放回原处。
茶水一分没少。
墙上的挂钟忽然走了。
沈若水看了一眼。
“这几天修了三次。”
陈守拙说：“里面有个齿轮松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修好了。”
蓝一方看了一眼那只钟。
“我觉得吧，还是停着好。”
挂钟又停了下来。
书店里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陈守拙看着那只钟，沈若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陈守拙才问：“山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蓝一方说：“放心，村民都没事。阵法也稳了。至少二十年没问题。”
陈守拙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松开。
蓝一方喝完一杯茶，起身告辞。
沈若水说：“吃过饭再走吧。”
“还有事，不叨扰。”
“住得远吗？”
“就在镇口。”
沈若水没再留。
陈守拙把他送出门。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隔着一道玻璃门，沈若水还在里面整理书，灯光落在她肩上。
蓝一方点了一支烟。
“六天了，你动过几次魂力？”
陈守拙想了想。
“记不清了。”
陈守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我还能撑多久？”
蓝一方看了看他的手。
“今晚都难，跟她说吧。”
陈守拙沉默了。
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沈若水在书店里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门外。
陈守拙马上转过身，对她笑了笑。
她低下头。
蓝一方抽了一口烟。
“她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
“她没问。”
陈守拙看着玻璃门里的女人。
“我想再陪她一晚上。”
他说得很平常。
蓝一方问：“你知道散了以后去哪儿吗？”
“我知道。”
“你是修行者，不入轮回。”
“我知道。”
陈守拙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
蓝一方看着他，问道：“后悔了？”
“不后悔。”
他说完，又朝书店里看了一眼。
“就是觉得，遇到她太晚了。”
蓝一方没接话。
他把烟掐了，伸手按在陈守拙肩上。
陈守拙怔了一下。
一股极稳的灵力从肩头灌进来，沿着经脉向下走，像一只手在替他拢住那些已经散开的碎片。
陈守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边缘的模糊停住了，甚至往回缩了一线，重新清晰起来。
蓝一方只说道：“我明天晚上再来。”
便转身走出巷子。
走到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守拙已经回到店里，又站上木凳，把那只停掉的钟拆了下来。
沈若水站在凳子下面，替他扶着，目光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