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水把店里的顶灯关了。
只留柜台旁边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书架沉在昏暗里，一排一排，安静得很。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陈守拙坐在藤椅上。
沈若水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油灯放在小方桌上。
火苗没有晃。
沈若水先开口。
“疼吗？”
“啊？”
“死的时候。”
陈守拙想了想。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比师父拿竹条抽手心疼。”
“你师父打过你？”
“经常。”
“为什么？”
“笨，还有走神。”
沈若水擦了一下眼睛。
“你也会走神？”
“年轻的时候会。”
“想什么？”
“想下山吃肉。”
沈若水嘴角动了一下。
陈守拙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回来的时候，知道自己死了吗？”
“知道。”
“为什么还装？”
“怕你不让我进门。”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进门了？”
“我是鬼。”
“鬼就不能进？”
“我不知道。”
“你连门都敢修，不敢敲门？”
陈守拙被问住了。
沈若水看着他。
“笨。”
“我名字就这个意思。”
“起得很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燃着。
沈若水问：“那几天你吃不了饭，为什么还坐在桌前？”
“你做了。”
“所以呢？”
“总得陪你吃。”
“喝不了茶也端着？”
“总不能看着。”
“那你每天晚上睡觉吗？”
“不睡。”
“那你干嘛？”
“坐床边。”
“做什么？”
“看你。”
沈若水低下头。
“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
陈守拙说得很平常。
沈若水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从前凉，掌心的硬茧还在。她用拇指慢慢摩挲那几处老茧。
“你走以后，这些怎么办？”
“我会散。”
“我说家里。”
“排水管换了。晾衣架也换了。煤气灶左边那个点火器还能用一年，坏了就找五金店老刘。”
“还有呢？”
“存折在信封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知道。”
“床底下有个铁盒。”
“我也知道。”
“冰箱里有十盒饺子。”
沈若水看着他。
“你买这么多饺子干什么？”
“怕你不做饭。”
“我会做饭。”
“你一个人的时候不做。”
沈若水没有反驳。
陈守拙继续说：“韭菜鸡蛋馅。水开了再下锅。”
“我知道怎么煮饺子。”
“你以前煮破过。”
“那次是饺子皮不好。”
“同一袋，我煮的就不破。”
沈若水瞪了他一眼。
陈守拙笑了一下。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后，他少有的得意。
沈若水靠到他肩上。
肩膀有些虚，仍然能靠住。
她说：“你为什么回来？”
“我就想回家。”
“只有这个？”
陈守拙看着书店。
看着柜台上的绿萝，角落里那把修过三次的梯子，和门口的风铃。
“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修。”
沈若水掐了他一下。
这次手指没有穿过去。
“陈守拙。”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好好的。”
沈若水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我舍不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这几天一直给我盛饭。”
“我以为你还能吃。”
“你知道我吃不了。”
沈若水没说话。
陈守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若水。”
“嗯。”
“以后别等我。”
“你都没了，我等谁？”
“找一个人，但是不能是跟我差不多的人。”
“差不多也不行。”
“找个比我会说话的。”
“太会说话的又靠不住。”
“找个会做饭的。”
“你也不会。”
“我会熬粥。”
“粥谁不会？”
陈守拙想了半天。
“那找个蒸馒头的。”
沈若水哭着笑了一声。
“你少管我。”
“好。”
“书店我会开。”
“嗯。”
“排水管坏了我会找人。”
“嗯。”
“饺子我想冷水下就冷水下。”
陈守拙皱了一下眉。
“这个真不行。”
沈若水抬手擦掉眼泪。
“你都死了，你还管我怎么煮饺子。”
“容易破。”
“破了我也吃。”
陈守拙看着她。
最后点了点头。
“行。”
夜渐渐深了。
两个人说了很久。
说书店怎么做大做强，说门口那盆绿萝应该换大一点的花盆，说五金店老刘总把螺丝卖贵两毛钱。
一句再见也没说。
直到后半夜，沈若水才问：“还能再见吗？”
陈守拙没有马上回答。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不能。”
沈若水攥紧他的手。
“梦里呢？”
“不知道。”
“你别说不知道。”
“不能。”
“那我以后梦见你，算不算你回来？”
陈守拙想了想。
“那不是我，只能算你想我。”
“你听得到吗？”
“听不到。”
沈若水低下头。
陈守拙抬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听不到也没事。”
“什么没事？”
“你想说就说。”
“对着空气说？”
“嗯。”
沈若水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说得对，你确实笨。”
“嗯。”
窗外响起第一声鸡鸣。
油灯里的灯油已经见底。
陈守拙的手开始变淡。
沈若水低头看见了。
她把手腕上的珠串摘下来。
碎剑珠子乌黑发亮。
她把珠串放在陈守拙掌心。
“你的剑。”
陈守拙低头看着。
“送你的，我也带不走。”
“那你就拿一会儿。”
陈守拙合拢手指。
珠串被他握住。
那一刻，他的手重新变得清晰。珠串发出很轻的一声鸣响。
跟很多年前，守拙剑出鞘时一样。
陈守拙看着沈若水。
“我师父以前总问我，剑还在不在。”
“现在呢？”
“还在。”
他把珠串重新戴回她手腕。
动作很慢。
最后一个结扣好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发青。
“以后替我留着。”
沈若水点头。
“好。”
陈守拙坐直身体。
沈若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一起等天亮。
蓝一方在巷子里坐了一夜。
前半夜抽了三支烟。
后半夜没再抽。
油灯火苗很小，随时会断。每当灯焰矮下去，蓝一方便抬手，火又亮起来一点。
陈守拙的魂力已经耗尽，只靠这灯火留在屋里。
天边泛白时，风从巷口吹进来。
灯灭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
书店的门开了。
阳光照进书店。
灰尘在光里浮着，书架一排一排站得很安静。
第一位客人是个背书包的女学生。
女孩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声。
沈若水站在柜台后面，抬起头。
“欢迎。”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门外，阳光正好。
像好多年前，有个剑客第一次握剑。
......
编号：J-2012-华南-
名称：陈守拙
类型：修行者殉职
等级：不适用
阶位：不适用
域级范围：不适用
处置结果：消散
处置人：E-cN-01110（蓝一方）
备注：
2012年入秋，粤北青石坳封尸古阵因修路施工破损，三具古尸起变在即。o-cN-00651陈守拙接令前往处置，以剑意压制古尸，为村民撤离争取时间。援兵因山路塌方受阻，陈守拙在力竭之际，以自身血肉填入断裂的地脉阵槽，以自身钉入阵眼，完成最后一道封禁，殉职。
陈守拙师从罗浮山南宗裴道人，根骨不适合金丹大道，然天生剑心澄澈，修至剑意大成。在职期间未尝失手，不挑不争，同僚皆言：有陈守拙在前，吾辈心安。三十九岁于白水镇遇大妖，守拙剑断，空手斩妖；半年后与若水书屋沈若水成婚，后淡出一线。殉职后神魂凭剑意穿越百余里归家，伴妻六日，于第七夜消散。
剑名守拙，人如其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