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梁春梅烧了一条鲤鱼。
鱼不大，收拾干净以后，两面煎黄，加了葱姜蒜，又放了点酱油和醋，在锅里慢慢炖透。
再炒了盘鸡蛋，拌了个凉菜。
梁国安这几天没走。
他原本从外地赶回来奔丧，货车和生意都先交给别人照看。爹突然又活了，他更不敢马上回去，晚上就睡在自己以前那间屋里。
梁国庆家在丰陵县城。
离双碑镇二十多公里，开车半个多小时。这几天白天都往老宅跑，有时候晚了，也就在堂屋或者楼上凑合一宿。
一家人重新坐到八仙桌边的时候，竟还都有点不习惯。
梁茂生坐在原来的位置。
小禾坐在妈妈旁边。
她从进门以后，就一直偷偷看外公。
妈妈告诉她，外公没了。
今天放学回来，外公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十岁的孩子已经知道死人不会再回来。
可眼前这个人会说话，会吃饭，也还认得她。
梁茂生夹了一筷子鱼。
慢慢挑掉刺。
吃了几口，他抬头看向梁春梅。
“你咋不吃？”
“我吃着呢。”
梁春梅碗里只有半碗米饭。
梁茂生用筷子拨开鱼腹，把中间没什么刺的一块夹进她碗里。
“吃。”
梁春梅看着碗里的鱼。
“爹你自己吃吧。”
“还有。”
她没再往回夹。
低头吃了一口。
梁国安坐在对面，抬眼看了一眼父亲。
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梁茂生又问：
“小禾今天咋回来恁晚？”
小禾正低头扒饭，听见叫自己，抬起头。
“今天值日。”
“几点放学？”
“四点半。”
“明天呢？”
“明天星期三，早一节。”
梁茂生点了点头。
“回来别搁路上玩。”
小禾眨巴眼睛看着外公。
“哦。”
以前外公也管她。
但说的更多时候带着嫌弃：
别乱跑。
别弄脏衣服。
别一天到晚疯疯癫癫。
这一次语气不重。
小禾见他没有要骂人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些。
“知道啦。”
饭后，梁春梅收碗。
梁茂生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吃完再弄。”
“都吃完了。”
“你都没怎么吃，再吃点。”
“够了，爹。”
梁春梅笑了。
“爹，我多大的人了。”
梁茂生没再说。
第二天早上，梁春梅准备换煤气罐。
罐子已经空了，她弯腰抓住铁环，刚想往外拖。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别搬。”
梁春梅回头。
梁茂生站在厨房门口。
“就挪到门外。”
“你腰不好。”
梁春梅没搭腔。
“等国安回来弄。”
“大哥去镇上了。”
“那就等他。”
“我得做饭了。”
“晚点吃又咋了。”
梁春梅忍不住笑。
“你现在咋啥都管。”
梁茂生看着她。
“以前就是管少了。”
这一句出来，梁春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梁茂生也没再往下说。
转身回了院子。
她站在煤气罐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真没搬。
快中午，梁国安回来。
进门还没坐下，就被梁茂生叫去换煤气。
梁国安一边搬一边问：
“以前不都是春梅弄？”
“她腰不好，你大老爷们磨叽啥。”
梁国安笑了一声。
“死一回还知道疼闺女了。”
下午，小禾在院子里挨了骂。
不是梁茂生骂的。
是梁春梅。
小禾最近迷上了画画。
家里给她买过一本画册，她嫌纸太小，经常拿粉笔蹲在院墙下面画。
画房子。
画树。
画人。
有时候还画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红粉笔，在堂屋旁边的白墙上画了很大一个太阳。
梁春梅从厨房出来看见，脸都变了。
“小禾！”
小禾一缩脖子。
“谁叫你往墙上画的？”
“我就画一点。”
“本子不能画？”
“太小了。”
“擦了。”
小禾不动。
“听见没有？”
她低着头，去找抹布。
梁茂生正好从里屋出来。
看了一眼墙上的太阳。
又看了一眼小禾。
“画的啥？”
小禾抱着抹布。
“太阳。”
“太阳长这样？”
小禾立刻抬头。
“太阳不就这样吗？”
梁茂生走近两步。
墙上除了太阳，下面还有三个歪歪扭扭的人。
一个高一点。
一个扎辫子。
一个小小的。
旁边还有一栋方方正正的两层房子。
他指了一下。
“这个谁？”
“我妈。”
“这个？”
“我。”
“这个呢？”
小禾没说话。
梁茂生看了一会儿。
“我？”
小禾点头。
梁春梅站在厨房门口。
“她一天到晚净折腾，刚刷的墙。”
梁茂生没回头。
“别画堂屋这边。”
小禾赶紧道：“那我擦了。”
“画后墙去。”
梁春梅愣了一下。
小禾也愣住。
梁茂生指了指院子西边。
“那边屋檐长，下雨淋不着。”
小禾抱着抹布，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边能画？”
“别在门窗上画就行。”
“中！”
她扔下抹布就跑了。
梁春梅在后面喊：
“粉笔灰别弄一身！”
“知道啦！”
梁茂生站在原地，看着小禾蹲到西墙下面。
孩子重新画起来。
这次画得更大。
先画房子。
再画一棵树。
又画三个人。
梁茂生仔仔细细看了半天。
梁春梅走到他旁边。
“你以前最烦她往墙上画。”
“嗯。”
“有一回她画了个小人，你骂了半天。”
梁茂生看着墙上的画。
“嗯，我记得。”
梁春梅看了父亲一眼。
“那今天咋不骂了？”
梁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画就画吧。”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脾气不好。”
梁春梅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
梁茂生也没恼。
他看着西墙下面蹲着的小禾。
“孩子喜欢，就让她画。”
她转身回厨房。
梁茂生还站在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那栋房子。
又看了看墙上的三个小人。
这几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以前的梁茂生。
可这种不像，并不让梁春梅讨厌。
老头以前脾气倔。
两个儿子小时候也挨过骂，可家里真有什么好的，还是先紧着他们。
梁春梅从小就知道，父亲更疼两个哥哥。
后来病了，脾气更坏。
躺久了，身上难受，吃饭嫌咸，喝水嫌烫，翻身慢一点也会发火。
梁春梅知道他不是故意。
可知道是一回事。
委屈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父亲还是不爱笑。
话也不算多。
只是忽然开始关心别人了。
甚至有一天晚上，梁春梅洗完衣服从院里回来，他看见她扶了一下腰。
“膏药还有没有？”
梁春梅怔了一下。
“有。”
“晚上贴一张。”
“现在没那么疼了。”
“疼再贴就晚了。”
梁春梅看着他。
最后嗯了一声。
那天睡觉前，小禾忽然问她：
“妈。”
“嗯？”
“外公是不是死一回，变好了？”
梁春梅笑了一下。
“咋，他不骂你，你还不习惯了？”
“不是。”
小禾往她这边挪了挪。
“他以前老嫌我这不对那不对。”
“那你现在高兴了？”
“高兴。”
小禾顿了顿。
“就是觉得怪怪的。”
梁春梅摸了摸她的头。
“有啥怪的。兴许你外公这回遭了回大罪，心里想开了呗。”
“想开啥了？”
“想开了就是想开了，小孩儿家问恁多弄啥。”
“哦。”
“睡你的。”
小禾把被子一拉。
“那我明天还画。”
梁春梅转头看她。
“你敢往堂屋墙上画，我照样收拾你。”
“我画西墙，外公说了能画。”
“睡觉。”
小禾在被子里偷偷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梁春梅却醒了很久。
她心里甚至生出过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念头。
要是爹早一点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
她就不再想了。
第三天下午，梁国安陪父亲在堂屋坐着。
外面刮风，太阳不大。
梁茂生没出去。
桌上摆着一壶茶。
梁国庆也从县城过来了，坐在旁边看报纸。
兄弟俩已经很少再提遗嘱。
不是不在意。
是村主任联系司法所以后，那边一听梁茂生昨夜已经被医生确认死亡，今天又醒了，也没敢马上办，只让家里先带老人把身体和神志检查清楚。
事情暂时卡住了。
梁国安也就没继续跟老头掰扯。
他陪着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爸，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掉河里那回？”
梁茂生抬起头。
“啥时候？”
“我七八岁。”
梁国安笑了。
“你带我下河学游水，我不敢下，你一脚给我踹下去了。”
梁国庆放下报纸。
“这事儿我有点印象。”
“啥叫有点印象，你当时也在。”
梁国庆皱眉想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那会儿才多大。”
梁国安继续看向父亲。
“我叫水冲出去老远，脚都踩不着底。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梁茂生听完。
没说话。
梁国安笑着问：
“记得不？”
过了一会儿，梁茂生道：
“河里水凉。”
“啊？”
“以后少下水。”
梁国庆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都四十多了，你还以后少下水。”
梁国安也笑。
梁茂生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梁国安看着他。
不知怎么，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爸。”
“嗯。”
“那条河叫啥来着？”
梁茂生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啥河？”
“就你救我那条。”
梁茂生看着他。
没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梁国庆在旁边道：
“这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
梁国安没接茬。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笑了笑。
“也是。”
梁茂生低下头，继续喝茶。
梁国安坐着没动。
那条河，他爹不该忘。
他看了老头一会儿，没有再问。
心里却起了个疙瘩。
晚上吃饭时，梁国庆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偷你钱不？”
梁国安抬头。
“你还偷过钱？”
“你少装，你没偷？”
“我没有。”
“放屁。”
兄弟两个说着说着又笑起来。
梁茂生坐在旁边。
“十六块五。”
梁国庆的笑一下停了。
“啥？”
“你拿了十六块五。”
梁茂生看着他。
“藏在木工房第二个抽屉下面。”
梁国安笑得差点呛着。
“还真偷过？”
梁国庆脸都红了。
“不是……那都是多早的事了。”
梁茂生继续道：
“你还说是国安拿的。”
“我啥时候说是他了？”
“你妈把你摁在堂屋，你嚎得院外头都听见。”
梁国安拍着桌子笑。
“你还想赖我头上？”
梁国庆脸有点挂不住。
“嗨，咱妈压根儿没信。”
梁国庆自己也忍不住笑。
梁国安也跟着笑了。
刚才问到那条河时留下的那个疙瘩，也松了些。
饭后，兄弟俩站在院里抽烟。
梁国安看了一眼堂屋。
“看来是真老了，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
梁国庆吐了口烟。
“脑梗三回，又躺这么多年，你还当他跟年轻时候一样？”
“也是。”
梁国安点点头。
没再说。
第二天，事情又绕了回来。
梁国庆开车来的时候，路过镇上的纸扎店，顺手买了两包纸钱。
进门以后，他把东西搁到桌上。
“爹，等你好利索点，咱去看看俺妈。”
梁茂生正在喝水。
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中。”
梁国庆看了他一眼。
“也有阵子没去了。”
“嗯。”
“前头那条路今年修了，车能一直开到坟地边上。”
梁茂生还是点头。
梁国安坐在旁边削苹果。
听到这里，他忽然问了一句：
“爸，妈那坟是朝南还是朝东来着？”
梁茂生抬起眼。
梁国庆也看向他。
梁春梅正从厨房出来。
听见这话，皱了皱眉。
“你俩今天弄啥呢？”
梁国安笑道：
“闲聊。”
“妈那坟你不知道朝哪边？”
“我就问爸。”
梁茂生放下水杯。
“朝南。”
梁国安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梁春梅反而道：
“不是朝东吗？”
梁国安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啥叫差不多，坟头都在那里多少年了。”
梁国庆赶紧道：
“老人记岔一点正常。”
梁茂生没说话。
梁国安削完苹果，切了一块递给父亲。
“爸，那我妈坟旁边那棵枣树还在不？”
梁春梅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向大哥。
那里没有枣树。
梁茂生接过苹果。
过了一会儿。
“在。”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梁春梅看了看两个哥哥，又看向父亲。
“妈坟旁边哪来的枣树？”
梁茂生抬头。
梁国安赶紧说：
“我记错了。”
他低头继续削苹果。
“是别家坟那边。”
气氛又松下来一点。
梁春梅没再问。
梁茂生也低头吃苹果。
梁国庆看了大哥一眼。
“你今天净问些啥乱七八糟的。”
梁国安没接话。
当天傍晚，梁国安又试了一回。
这次问的是家里的事。
梁国安站在堂屋里，看着墙角那只旧樟木箱。
“爸，这箱子以前是谁的？”
梁茂生连头都没回。
“你奶奶留下的。”
“里头以前装啥？”
“你妈结婚时候的被面，后来还有你的高中毕业证。”
梁国安没说话。
他又朝楼上指了一下。
“楼上西屋那个柜子呢？”
“国庆结婚前找人打的。”
“谁打的？”
“老陈。”
“哪个老陈？”
“镇南头陈老三。他右手少半截小指。”
一点没错。
梁国庆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甚至有点烦了。
“大哥，你有完没完？”
梁国安看了他一眼。
“你不觉得怪？”
“怪啥？”
“肯定有哪儿不对劲。”
梁国庆把手里的烟摁灭。
“爹脑梗三回，床上躺七年，前两天人都没气了。现在能坐这儿跟你说话就不错了，你还非得叫他啥都记得？”
梁国安皱着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梁国安没说话。
梁国庆看了他两眼。
“你就是闲的。”
说完转身走了。
梁国安没说话。
父亲能说出几十年前堂屋里摆过什么，能记得国庆偷的十六块五。
可那条河叫什么，他不知道。
妻子的坟前有什么，他也不知道。
好像这个人的一辈子，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了。
梁国安一时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又过了一天。
下午太阳很好。
梁茂生在院子里晒了很久。
梁春梅见他这几天腿脚越来越利索，便说：
“爸，出去走两步？”
梁茂生睁开眼。
“去哪？”
“就在门口。”
“不去。”
“你都几天没出门了。”
“院里挺好。”
“老在院里闷着干啥，出去看看。”
梁春梅把椅子挪开。
梁茂生没有反对。
扶着墙站起来。
两个人慢慢往院门走。
梁国安正好从外面回来。
推门看见父亲，笑道：
“舍得出门了？”
梁茂生没回答。
院门敞着。
外面就是双碑镇东头那条窄路。
路对面的杂货铺刚卸下一车啤酒，塑料筐摞在门口。远处一辆农用三轮突突地开过来，车斗里装着蜂窝煤，拐弯时掉下来一块，司机停下车，又跑回来捡。
隔壁院里的音乐开得很响。
有人看见梁茂生站到门口，隔着路喊了一声：
“梁叔，能下地了？”
梁茂生站在门槛里。
没应。
梁春梅扶着他。
“慢点。”
梁茂生抬起脚。
右脚跨过门槛。
刚踏到外面的地上，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梁春梅立刻感觉到他胳膊绷紧。
“爸？”
梁茂生的左脚还在院里。
右脚已经在门外。
就这么僵在门槛上。
额角慢慢冒出汗来。
梁国安脸上的笑没了。
“咋了？”
“腿。”
梁茂生只说了一个字。
梁春梅赶紧把他往回扶。
右脚重新收回院里。
脸色慢慢缓过来。
梁国安蹲下来。
“抽筋了？”
“嗯。”
“我给你揉揉。”
“不用。”
梁茂生转身一瘸一拐往里走。
走了几步。
脚步已经恢复正常。
梁国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梁国庆。
梁国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腿不好不是正常？”
“院里走那么远都没事。”
“正好走到门口抽筋了呗。”
“前几天春梅是不是也带他出去过？”
“我哪知道。”
“问问。”
梁国庆有点不耐烦。
“大哥，你到底觉得啥？”
梁国安看着他。
“我不知道。”
“那你一天到晚盯着爸干啥？”
“真的不对。”
梁国庆没再说。
他还是觉得大哥想多了。
可第二天上午，梁茂生又跟隔壁来串门的老人聊了半天。
两个人说起以前老屋的事，又说到后来盖这栋房。
说哪年发过大水。
说以前院墙外头有棵槐树。
说谁家盖房借过梁家的刨子。
梁茂生全记得。
有些事情连梁国安兄弟俩都不知道。
隔壁老人走的时候还笑。
“你爹这脑子比你俩好使。”
梁国庆听完，更觉得大哥是想多了。
也许真就是病了以后记性乱。
有些记得。
有些忘了。
人都死过一次了。
还能要求什么。
当天夜里，梁国庆没有回县城。
媳妇打电话问了一次。
他说懒得再折腾，明早再走。
梁国安睡楼上。
梁春梅带着小禾在东边那间屋。
梁国庆一个人睡堂屋的小床。
夜里两点多，他醒了一次。
口渴。
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父亲房门下面透着光。
他站了一会儿。
老人睡得很少。
有时候半夜也醒着。
并不稀奇。
梁国庆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刚准备回去，忽然想起白天大哥说的话。
他放下杯子。
走到里屋门口。
门没关严。
留着一道缝。
梁国庆没有进去。
只从缝里往里面看。
梁茂生坐在床上。
背靠墙。
眼睛睁着。
灯就在床头。
昏黄的光照着半张脸。
一动不动。
梁国庆看了一会儿。
最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他发现父亲身上的被子也没动。
胸口没有起伏。
一下都没有。
梁国庆皱起眉。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他下意识想推门。
手伸到一半。
停住了。
墙上有影子。
梁茂生的影子就在他身后。
头。
肩。
坐着的身体。
都很清楚。
可肩膀后面，还有一截很细的东西。
从墙上慢慢垂下来。
弯过床头。
贴着墙根盘了一道。
梁国庆盯着那道影子。
浑身瞬间冰凉。
他以为是床边挂着什么东西。
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再看墙上。
那道细长的影子还在。
而且动了一下。
很慢。
梁国庆的手从门上收回来。
一步一步往后退。
没有出声。
退到堂屋，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他张开嘴，刚吸进一口气。
里屋传来梁茂生的声音。
“国庆。”
声音不大。
梁国庆整个人僵住。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
里面又叫了一声。
“国庆。”
梁国庆慢慢转过头。
门缝里。
梁茂生还坐在那里。
正朝外面看着。
墙上那道细长盘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