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到双碑镇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赵警官在镇口等他。
旁边还站着昨天那个年轻男人。
黑色短夹克，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高帮鞋。
头发重新理过，墨镜架在鼻梁上。
不像守了一夜异常现场。
倒像刚从县城出来谈生意。
车一停，男人摘下墨镜。
蓝一方刚下车，他已经走了过来。
先站定。
随后郑重行了一礼。
“蓝先生。”
“李铁拐法脉，虚无派。”
“登记编号o-cN-01189，朱子龙。”
“久仰大名。”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
三十岁上下。
精神很好。
昨夜和一个不明妖物正面交过手，身上看不出伤。
“昨天是你处置的？”
“是。”
“打过了？”
“试了两轮。”
“怎么样？”
朱子龙笑了一下。
“在屋里，五五开。”
“为什么停？”
“没死人，也没有继续伤人的迹象。”
朱子龙说得很干脆。
“它占着地利，我没把握短时间拿下。真打下去，谁先犯错不好说。”
“所以我先撤了。”
蓝一方点头。
“能进能退，才是真本事。”
他拍了拍朱子龙肩膀。
“子龙这个名字，没白叫。”
朱子龙笑了。
“我爷爷起的。”
蓝一方也笑。
“起得好。”
两个人往梁家走。
路上，朱子龙把昨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从进门确认，到清场，再到两次试探。
什么时候对方还手。
房子哪里出现反应。
自己用了几成力。
对方大概还有多少余地。
最后为什么决定停手。
说得很细。
蓝一方一直听着。
到了院门口，只问了一句：
“它说梁茂生不是它杀的？”
“说了。”
“你信吗？”
“不信，也不否定。”
朱子龙推开院门。
“它说的话只能记，不能当证据。”
蓝一方又看了他一眼。
“对。”
梁家人昨晚都去了梁国庆县城的家。
老宅外面只留了赵警官和一名镇上的工作人员。
堂屋门还关着。
朱子龙道：
“它一夜没出来。”
“里面也没再有大动静。”
蓝一方却没有进门。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房子。
“梁家人呢？”
“我让他们过来？”
“叫过来。”
朱子龙拿出手机。
蓝一方又道：
“诊所那个医生也叫来。”
赵警官问：
“先不看里面？”
“先看死人。”
赵警官一愣。
蓝一方已经走到院墙边，在一张旧木凳上坐下。
“把梁茂生死那天晚上，从头再过一遍。”
半个多小时后，梁家人到了。
梁春梅带着小禾。
梁国安、梁国庆也都来了。
诊所的医生最后到，手里还拎着出诊用的旧皮箱。
蓝一方没有让任何人进屋。
就在院子外面问。
先问梁春梅。
梁茂生那几天吃了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喘不上气。
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谁在屋里。
谁出去过。
医生几点来的。
梁春梅一件一件往回想。
说到后半夜，她声音已经有些哑。
“我看他不行了，就跑去叫医生。”
“你走的时候，屋里还有谁？”
“大哥、二哥。”
梁春梅想了一下。
“我走以后，村主任来过一趟。”
蓝一方抬头。
“待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
梁春梅继续说。
“我那时候急着去找医生，没听。”
“你回来呢？”
“他已经走了。”
蓝一方点头。
村主任那边赵警官也问过，只是进去看了老人一会儿。
又叫梁国安。
再问一遍。
然后梁国庆。
三个人说的时间大致能对上。
最后才是医生。
蓝一方问：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四十二。”
医生答得很快。
“我进门的时候看过表。”
“什么时候确认死亡？”
“三点五十五。”
蓝一方点了点头。
医生继续道：
“我先摸了颈动脉，又听心音，看瞳孔和呼吸。中间隔了几分钟，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第二次还是一样？”
“对。”
“颈动脉搏动消失，没有自主呼吸，没有心音，瞳孔散大，对光反射也没有。”
医生停了一下。
“所以三点五十五，我确认人已经死亡。”
“尸体正常么？”
“正常，当时还是温的。”
蓝一方点点头。
“后来呢？”
“我让他们准备后事。”
医生看了一眼老宅。
“第二天人又坐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蓝一方没有问第二天。
“你们有没有见过蛇？”
医生愣了。
“蛇？”
“看见过没有？”
“没有。”
蓝一方又看向梁家三兄妹。
三个人也都摇头。
问完这些，他才站起来。
“行。”
朱子龙已经等了半天。
“现在进去？”
“嗯。”
蓝一方看向梁春梅。
“你们还是在外面。”
梁春梅问：
“我爹到底怎么了？”
蓝一方没有现在回答。
“等我出来再说。”
他和朱子龙进了老宅。
赵警官留在外面。
堂屋门推开。
梁茂生还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
一夜过去，衣服没换，姿势也没怎么变。
看见两人进来，他先看了朱子龙一眼。
“又来了？”
朱子龙往旁边一让。
“这次不是我。”
蓝一方拉过一把椅子，在梁茂生对面坐下。
“家蛇，大几百年道行。”
梁茂生眼神微微一动。
蓝一方抬头看了一眼主梁。
“在这屋里很多年了吧？”
梁茂生沉默片刻。
“很久了。”
“比这栋房子还久？”
这一次，它点了点头。
蓝一方问：
“怎么留下来的？”
梁茂生抬眼看向头顶。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这里不是这个样子。”
“也是一间老屋。”
“有一年大修换梁，我藏在木头里，被人翻了出来。”
“有人拿铁锹要打。”
它停了一下。
“梁茂生的爷爷不让。”
“他说，家蛇吃老鼠，不碍事，留着吧。”
蓝一方问：
“后来呢？”
“后来屋子拆过。”
“又盖过。”
“梁家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它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我没走。”
蓝一方没说话。
朱子龙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那得百来年了吧。”
“是的。”
蓝一方看着它。
“那梁家的事，你知道得不少。”
梁茂生道：
“屋里的，我都知道。”
“梁茂生死的时候，你还在梁上。”
“他神魂已经离体，你才进了这副身体。”
“所以人不是你杀的。”
梁茂生一直绷着的脖子，慢慢松了下来。
朱子龙看了蓝一方一眼。
昨天他问了半天，蓝先生进门不到五分钟，就把前后说清了。
蓝一方看着家蛇。
“现在说你的事。”
“你要什么？”
梁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春梅不能走。”
“为什么？”
“这是她的家。”
“梁国安和梁国庆也觉得这是他们的家。”
“不是。”
家蛇抬起头。
“这房子本来就是春梅的，我只是怕他们不认账。”
蓝一方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的。”
“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
家蛇抬眼看了一下头顶。
“几个月前，来了两个人。”
“谁？”
“不认识。”
“一个以前来过，说是司法所的。”
“另一个没见过。”
蓝一方问：
“来干什么？”
“拿了很多纸。”
“梁茂生签字，按了手印。”
“后来架了一台录像机，让他自己说。”
朱子龙神情一动。
“说了什么？”
家蛇看了他一眼。
“老大有房，老二也有房。”
“他们结婚的时候，他都给过钱。”
它停了一下。
“春梅这些年没走。”
“这屋给她，存折也给她。”
“她带着孩子，往后得有个地方住。”
屋里安静下来。
蓝一方问：
“还有吗？”
“有。”
“他说这是他自己想好的。”
“没人逼他。”
“他脑子清楚。”
“以后谁来闹，都按这个办。”
蓝一方看着它。
“当时还有谁在屋里？”
“就他们三个。”
“春梅呢？”
“不在。”
“两个儿子？”
“不在。”
“村里的人呢？”
“也没有。”
蓝一方点了点头。
“所以除了办这件事的人，你是唯一听见的。”
家蛇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我一直在上面。”
蓝一方没有再问遗嘱内容。
已经够了。
“所以梁茂生一死，你听见两个儿子在这里分房子，觉得春梅会被赶出去。”
家蛇点头。
“你就进了梁茂生的尸体。”
“嗯。”
“想替他把话说完？”
家蛇没回答。
蓝一方说：“老蛇，你不懂法，梁茂生已经把事办成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
“现在准备怎么收场？”
家蛇看着他。
“什么意思？”
“梁茂生已经死了。”
蓝一方道：
“这具身体你不能一直用。”
家蛇没有反驳。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离开这里。”
“组织可以给你找一个地方。山里，庙里，或者其他适合修行的地方。”
“以后这栋房子和梁家，都跟你没关系。”
家蛇几乎没有犹豫。
“我不走。”
朱子龙嘴角动了一下。
蓝一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那就第二个。”
“你可以留下。”
家蛇抬起眼。
“真的？”
“有条件。”
蓝一方伸出一根手指。
“梁茂生的身体，还回去。”
第二根。
“以后不能再借活人、死人身体。”
第三根。
“不能主动伤人。”
“不能以术法控制梁家人的决定。”
“他们要卖房、拆房、搬家，你可以不高兴。”
“但不能拦。”
家蛇皱起眉。
“春梅也不行？”
“她是人。”
蓝一方道：
“这是她的人生。”
“你毕竟不是她真的爹，老蛇。”
家蛇沉默下来。
蓝一方继续：
“另外，交一滴本命精血。”
“组织备案。”
“以后这栋宅子会登记为有主宅灵。”
“出了事，找得到你。”
朱子龙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等于给你留个身份。”
“只要你守规矩，以后其他外勤进来，也不会见面就收你。”
家蛇看向他。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朱子龙笑了。
“昨天你也没身份证啊。”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
朱子龙立刻闭嘴。
家蛇低头想了很久。
“我交。”
蓝一方点头。
“那就这么办。”
家蛇却又问：
“春梅呢？”
“她的房子，她自己决定住不住。”
“可是......”
蓝一方打断它。
“你守的是这个家。”
“不是把一家人都留在这栋房子里。”
家蛇沉默下来。
蓝一方等了一会儿。
“留下，可以。”
“但这副身体得还回去。”
家蛇抬头看他。
“现在？”
“今天。”
它没有说话。
蓝一方道：
“你已经借得够久了。”
“梁茂生该入土了。”
家蛇低下头。
那双眼睛还是老人的眼睛。
过了很久，它问：
“能不能让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蓝一方看着它。
“可以。”
家蛇抬起头。
“真的？”
“但有规矩。”
蓝一方伸出手指。
“不能告诉他们你是谁。”
“不能说这世上有什么。”
“不能提我和朱子龙。”
“不能再替梁茂生分房、分钱，也不能替他作任何决定。”
家蛇听着。
最后问：
“那我能说什么？”
蓝一方道：
“告别。”
屋里安静下来。
家蛇慢慢点头。
“好。”
“多久？”
“你自己定。”
蓝一方站起来。
“但天黑之前，把身体还回来。”
家蛇又点了一下头。
蓝一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还有。”
家蛇看他。
“自己走。”
“我不碰你。”
家蛇怔了一下。
蓝一方道：
“省得他们以后觉得，是我把梁茂生弄死了第二遍。”
朱子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家蛇也笑了。
很淡。
“你们人想得真多。”
蓝一方推开门。
“活得短。”
“事就多。”
外面的光照进堂屋。
梁春梅几个人都站在院门外。
蓝一方走出去。
梁国安立刻迎过来。
“怎么样？”
“进去吧。”
几个人都有些意外。
梁春梅先问：
“我爹没事？”
蓝一方看了她一眼。
“他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梁春梅愣了愣。
随后牵着小禾往里走。
梁国安兄弟也跟进去。
蓝一方没有回头。
朱子龙跟着他走到院门口。
“真让它自己来？”
“嗯。”
“你不怕它临时反悔？”
蓝一方站住。
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它要是真舍不得这家，就不会。”
朱子龙摘下墨镜。
院子里很安静。
两人走到路边，朱子龙问：
“它以后就留这儿？”
“嗯。”
“精血备案？”
“等它出来。”
“然后呢？”
“你来办。”
朱子龙扬了扬眉。
“我？”
“难道我？”
朱子龙笑了。
“蓝先生还挺会省事。”
蓝一方看向院门那边。
“跟赵警官说一声。查梁茂生几个月前办过的遗嘱，联系经办的人，尽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