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中午以后，客流慢慢落下来。
申志强还在衡安路。
火灾已经不会发生，他却还和这座站连在一起。
前几次强行借动场域，把他的魂耗掉了不少。如今灾祸一解，那股一直撑着他的劲也松了下来。
人越来越淡。
有时候站在通道里，半边身体会直接散进墙和地面。
万海云看了一会儿。
“不能再这么留着。”
蓝一方也看出来了。
申志强和衡安路融合得太深。
三年下来，他已经不是简单地待在这里。墙里、地面、设备区，甚至站台边缘，都混着他的魂气。
以前这些东西帮他留了下来。
现在却成了拖累。
再耗下去，就算魂根保得住，也很难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亡魂。
蓝一方问：
“小申。”
“嗯？”
“把你从这里弄出来，愿不愿意？”
申志强愣了一下。
“我还能出去？”
“能。”
蓝一方看了一眼万海云。
“就是有点麻烦。”
万海云已经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你别乱动就行。”
申志强立刻站直。
“我不动。”
严映在旁边看得想笑。
“你也不用站军姿。”
申志强又放松一点。
……
蓝一方先开洞见眼。
申志强这些年散进衡安路的魂气，在他眼里一点点显出来。
有些还连着人形。
有些已经薄得像一层雾，贴在墙根和地砖下面。
最深的一部分，一直延伸到东端设备区。
蓝一方没有硬扯。
魂和场域缠了三年，真要一把拽出来，先散的只会是申志强。
他沿着魂气的脉络一点点往回收。
万海云站在另一边。
每收回来一部分，他便以祝由之法护住一部分。
先是脚。
然后是手。
肩膀。
胸口。
申志强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
到后来，忽然低头看了一眼。
“怪了。”
严映问：
“怎么？”
“这里好像突然远了。”
他说的是衡安路。
以前不管站在哪里，他都能感觉到东端哪扇门开了，哪一片设备在发热，列车什么时候从隧道那头过来。
现在那些感觉正在一点点消失。
蓝一方没有停。
“正常。”
“以后它是它。”
“你是你。”
申志强听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阵，最后一缕魂气从东端墙体里被抽出来。
万海云双手一合。
散开的魂光重新落回申志强身上。
年轻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蓝一方伸手扶住。
这一次，手掌依旧穿过了魂体。
可申志强没有再往衡安路里面散。
他站在原地。
很淡。
残缺。
却终于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形。
万海云松开手。
“行了。”
申志强站了一会儿。
忽然往东端看。
什么也感觉不到。
列车进站以前的震动。
设备的温度。
防火门开合。
那些陪了他三年的东西，全都没了。
他有些不习惯。
蓝一方问：
“舍不得？”
申志强想了想。
摇头。
“不是。”
他看着站台。
“就是突然安静了。”
蓝一方道：
“安静就对了。”
“三年了。”
“该下班了。”
他说完，朝站台看了一眼。
列车刚刚进站。
乘客下来。
门关。
又开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蓝一方：
“六月三号那个拖箱子的姑娘，叫什么？”
蓝一方记得目击记录。
“周玲玲。”
申志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真是她啊。”
蓝一方看他。
“认识？”
“以前在qq上聊过。”
“她那时候说，有机会要来沪都看看。”
申志强又往站台看了一眼。
“我还跟她说，等她来了，我肯定认路了。”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很轻。
蓝一方没有接话。
申志强问：
“她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停了一会儿，他又问：
“徐师傅呢？”
“还在。”
蓝一方道。
“不过先办你的事。”
“我的？”
“回家。”
……
2010年的施工图重新调了出来。
申志强还记得那口井。
图纸铺开以后，他找了一会儿，手指落在东端设备区一处已经废弃的标记上。
“应该是这里。”
早期图纸上，那是一口预留电缆竖井。
事故发生时尚未正式启用。
后来的整改资料里，这处位置已经封闭。
外侧结构重新做过。
正常巡检不会打开。
当天末班以后，相关区域再次停电隔离。
工程人员先拆外层封板。
里面还有一层钢制盖板。
螺栓早已锈死。
切开以后，下面露出一口很深的竖井。
强光手电照下去。
井底有东西。
没人再说话。
公安和法医人员随后进场。
凌晨三点十七分。
第一块人骨被带上来。
然后是残留的工作服。
鞋。
安全帽上的金属件。
还有几件已经严重锈蚀的随身物。
申志强一直站在远处。
没有靠近。
蓝一方也没叫他。
三年前，他已经在那下面待得够久了。
直到最后一袋遗骨被带走，他才低声问：
“都出来了？”
蓝一方道：
“都出来了。”
申志强点点头。
没再往井口看。
……
身份确认以后，2010年的事故重新进行了补充调查。
当年的用工登记、正式进场名单、事故记录、徐建平留下的现场口述全部重新归档。
十二名正式作业人员一个不少。
除此之外，还有申志强。
他没有正式进场证。
名字不在当晚名单里。
可他确实跟着徐建平进去了。
实际人数：
十三。
申志强的遗骨又出现在事故区域深处的预留竖井内。
结合当晚前后记录，调查最终补正了事故人员情况。
2010年7月17日。
正式登记十二人。
实际进场十三人。
死亡两人。
徐建平。
申志强。
徐建平当晚反复所说的那句“少一个”，也终于有了答案。
他没有数错。
少的那个人，从来没写在纸上。
……
申志强的家属从皖北赶到沪都。
他们找了这个儿子三年。
打过电话。
问过一起出来打工的人。
也报过失踪。
最开始总觉得，人这么大了，也许只是换了地方。
后来一年过去。
两年过去。
还是没有消息。
到第三年，家里其实已经不太敢往好的地方想。
只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现在终于知道了。
遗骸依法办理交接。
当年的事故记录、补偿和善后手续一起重新启动。
事故补充材料里，也把申志强当晚参与异常排查、最终死亡于事故区域的情况补了进去。
三年前没有出现在名单上的名字，终于有了自己的位置。
蓝一方没有跟家属讲衡安路这三年的事。
只把查清楚的那些告诉他们。
小申在沪都干什么。
跟着谁学。
为什么那晚会进去。
最后在哪里找到。
吕振国也来了。
申志强的母亲听了很久。
最后问了一句：
“他那时候干得好吗？”
吕振国低着头。
“挺好。”
“肯学。”
“老徐也愿意教他。”
老人点了一下头。
过了很久，才说：
“那就好。”
……
几天以后。
衡安路末班结束。
站台空下来。
这一案该收了。
蓝一方三人最后一次进入东端。
申志强已经在那里等着。
魂体仍然很淡。
但比六月五日那天稳定了一些。
蓝一方取出阴路令牌。
令牌里的阴气轻轻一动。
徐建平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灰蓝色工作服。
还是那件发旧的反光背心。
他站稳以后，先看了一眼东端员工门。
没有点名。
也没有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申志强。
两个人隔着几步。
谁都没有马上开口。
申志强先笑了一下。
“徐师傅。”
徐建平站在那里。
三年来，他反反复复只记得几句话。
少一个。
还有一个。
没出来。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徐建平嘴唇动了一下。
“小申。”
申志强点头。
“是我。”
“你……”
徐建平像是想问什么。
最后却只问出来一句：
“找到你了？”
申志强笑着点头。
“找到了。”
蓝一方站在旁边。
“2010年7月17日。”
“实际进去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现在都有下落了。”
徐建平看了看申志强。
又转头看了一遍衡安路。
员工门。
丁字口。
设备区。
最后重新落回申志强身上。
过了很久。
他说：
“齐了。”
申志强低下头。
眼圈像是红了一下。
“嗯。”
“齐了。”
……
徐建平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阴气慢慢散开。
不是魂散。
只是三年没有放下的那件事，终于没了。
蓝一方看了一会儿，才转向申志强。
“小申。”
“嗯？”
“有件事问你。”
申志强抬头。
蓝一方道：
“愿不愿意去阴司干点活儿？”
申志强愣了。
“我？”
“你。”
“干什么？”
“阴差。”
“先跟着学。”
申志强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蓝一方道：
“你感应本来就强。”
“在衡安路三年，没人教，也能自己摸到场域的用法。”
“真让你就这么去排位轮回，有点可惜。”
“愿意的话，我替你问问。”
申志强听到“学”字，眼睛一下亮了。
“能学？”
蓝一方笑了一下。
“能。”
申志强立刻点头。
点了一下还不够，又拼命点了几下。
“愿意。”
“我愿意。”
“我学得会。”
严映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小子。”
蓝一方也笑。
“真行。”
“那叫个人来问问。”
……
他取出阴路令牌。
一线阴气从牌面上沉下去。
没过多久，东端通道里的温度低了一点。
阴气里先出来一只靴子。
再往上，是一身阴司差服。
最后露出来的还是那张熟悉的马脸。
乙未站稳，先往四周看了一圈。
看到严映，乐了。
“胖子也在啊。”
严映也笑。
“马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
乙未接过，熟练地叼在嘴里。
严映正准备给他点火，忽然看见乙未腰间换了牌。
他上下打量两眼。
“哟。”
“马哥，你升统制了啊。”
乙未把烟往他面前凑了凑。
“先点上。”
严映给他点了。
乙未吸了一口，才道：
“刚挪了挪。”
“统制也是干活。”
严映笑道：
“那不一样。”
“以后得叫马统制了。”
“滚。”
几个人笑了一阵。
乙未这才看向蓝一方。
“说吧。”
“叫我上来干什么？”
蓝一方先指徐建平。
“一个丁级亡魂。”
“执念已了。”
“麻烦你带回去，正常入司，排位轮回。”
乙未看了徐建平一眼。
“这个简单。”
“跟我走就行。”
然后蓝一方指向申志强。
“还有这个。”
乙未第一眼看过去，神色就认真了一点。
又看了几息。
“这魂怎么散成这样？”
“跟地方融了三年。”
蓝一方道。
“没香火，没敕封。”
“自己摸出来的。”
“这几天又连续借场域示警，差点把自己耗没。”
乙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又仔细看了一遍申志强。
“多大死的？”
“二十三。”
“修炼过？”
“没有，修炼过你收不了。”
乙未安静了一下。
“难怪你专门叫我。”
蓝一方道：
“他不想直接轮回。”
申志强马上补了一句：
“我想干活。”
乙未看他。
“会什么？”
申志强老实回答：
“现在好像也不会什么。”
严映在后面差点笑出来。
申志强赶紧又道：
“但是我能学。”
“我学得快。”
乙未叼着烟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乐了。
“行。”
“这话我爱听。”
他朝申志强招了一下手。
“先跟我回去。”
“差事不是你说干就能马上干，册要过，名字要录。”
“不过我押巡下面正好能放人。”
“先跟着跑。”
“会不会，进去再学。”
申志强用力点头。
“好。”
……
阴路一点点打开。
里面没有光。
只有很深的阴气。
乙未先迈进去。
徐建平走到入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衡安路。
这一次，没有再数人。
申志强站在他身边。
两个死人，一个四十四岁，一个二十三岁。
三年前一起进来。
最后谁也没能出去。
现在终于从同一个地方往外走。
徐建平先进去。
申志强跟了两步，又突然回头。
蓝一方看他。
“怎么了？”
申志强看了一眼站台。
灯亮得很稳定。
设备也在正常运行。
他想了想。
“没事。”
“走了。”
蓝一方点头。
“去吧。”
申志强笑了一下。
转身追上徐建平。
阴气慢慢合拢。
衡安路重新安静下来。
严映看着空下来的通道。
“这小子到了下面，估计也闲不住。”
万海云道：
“有人教就行。”
蓝一方没说话。
最后看了一眼东端。
没有人点名。
没有人逆着人流往里面走。
这一次。
真的齐了。
……
【异常档案归档】
编号：J-2013-华东-临-
名称：徐建平
类型：亡魂（执念型）
等级：丁级
阶数：一阶
域级范围：域限·二（衡安路站东端员工通道及设备区）
处置结果：执念解除／移交阴司
处置人一：E-cN-01110（蓝一方）
处置人二：o-cN-00977（严映）
处置人三：o-cN-01019（万海云）
备注：徐建平于2010年衡安路电气事故中，为寻找未登记进场人员申志强重新进入事故区域，后伤重死亡。死后持续重复清点、寻人行为。2013年确认当晚实际进场十三人，并找回申志强遗骨后，执念解除。由阴司统制乙未接引，按序排位轮回。
……
【异常档案归档】
编号：J-2013-华东-临-
名称：申志强
类型：亡魂（场域融合型）
等级：丙级
阶数：二阶
域级范围：域限·三（衡安路站东端设备区及局部站台）
处置结果：解除场域融合／阴司收录任用
处置人一：E-cN-01110（蓝一方）
处置人二：o-cN-00977（严映）
处置人三：o-cN-01019（万海云）
备注：申志强系2010年衡安路电气事故未登记的第十三名进场人员，事故中坠入预留电缆竖井死亡。死后魂体逐步与衡安路局部场域融合。2013年察觉重大火灾风险后，连续借用场域示警，并最终确认事故时间及故障位置。火灾风险排除后，由蓝一方、万海云将其魂体自衡安路场域中剥离并稳固。经本人同意，由阴司统制乙未接引入司，录用为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