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隐山之后，蓝一方走走停停，又是两年。
这两年，他去过很多地方。
阴司需要帮忙，他帮；人间留下来的残器和轮回遗物，也一处一处找到。能送入轮回的亡魂越来越多，原本动不动便会堵死的通道，也渐渐有了章法。
轮回当然还远谈不上恢复。
至少不像从前那样。
蓝一方见过几个等了几十年的老人真正上路，也见过一家三口隔了半个世纪，终于在阴司重新碰到一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无非是有人回头道一声谢，有人走出去很远，还在朝他招手。
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有时候刚从西南回来，两天以后又去了华北；有时候一件事本来只需要三天，最后却会因为一个几十年前留下来的亡魂，再多绕几百里。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蓝一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路跑得多了，见的东西多了，他自己的修行也不知不觉的往前走。
……
2015年秋。
一架民航客机正在华夏南方上空平稳航行。
窗外云层很薄。
从万米高空往下看，山脉一直铺到视野尽头，丘陵已经分不清高低，河流只剩几道细线。
蓝一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本来睡了一觉，刚刚取下眼罩。
按起飞后的时间和下方山势，现在已经到了湘西一带。
阳光很好。
云下也没有雨。
可下面那片山，颜色不对。
最开始只是远处一段山脉显得比周围深。
他并没在意。
飞机继续向前，那片深色没有过去，反而越来越多。
一座。
十几座。
几十座。
山脊后面还是山脊。
全是黑的。
蓝一方右眼亮起。
下一刻，万米之下的山川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那不是山色。
是阴煞。
浓得发黑的阴煞覆在群山之间，没有浮在山顶，也没有像雾一样向四面飘散。
它是从山形水势中生长出来的。
每一道山脊都裹在里面。
每一片丘陵都浸在其中。
远处河流穿过山间，黑色便沿着水势一路向外拖出去。更细的支流、沟壑、山口，甚至那些肉眼已经很难辨认的坡谷，都被同一种东西填满。
从高空看下去，整片大地像被人从内部染黑了。
范围太大了。
蓝一方见过范围很大的异常。
他自己体内的水神权柄，就能引动整段江河。
山官的官山，也就是一座小山的范围。
陈友义的玄溟泽，能够牵动整片古战场。
可那些东西至少还有一个能够理解的边界。
一片湖。
一座山。
一处古战场。
但万米之下，大片山地丘陵铺展开来。
黑色从一条河越过另一条河，从一道山脊连到更远的山脊。城镇、公路、农田夹在其中，与周围正常山川一起，完整地落在他的视野里。
再往外，黑色渐渐变淡。
那不是一座山，也不是几个相邻的山谷。
以最深处为中心，阴煞向四周铺开，已经覆盖了百里方圆。
而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核心区域。
越往中心，山川原本的气便越难分辨。洞见眼探进去，层层阴煞堆积在地脉、水系和山势之间，到了最深处，连他也看不透。
蓝一方已经不需要再估等级。
强甲级。
蓝一方拿出手机，把最初进入异常的时间、飞行方向、最浓区域所在方位，以及能够辨认的几个地形节点全部记下。
客舱里正在发饮料。
前排的人要了一杯橙汁。
过道另一边有人戴着耳机睡觉，毯子一直盖到胸口。
一个孩子趴在母亲腿上往外看云，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没意思，开始玩手里的玩具车。
没人知道下面有什么。
他们正在一个强甲级异常的正上方飞过。
……
飞机落地。
走下飞机，避开人群，蓝一方直接打给老周。
电话接起。
“老周，我刚才飞过湘西，下面有个巨型异常。”
老周那边声音立刻认真起来。
“什么情况？”
“强甲级。”
蓝一方报了航班和时间，又把刚才记下的位置逐一说过去。
“核心在湘西南，石门山往乌藤山、白水坪这一片。辐射范围......目测大半个自治州。”
老周没有插话。
蓝一方继续道：“高空看到的是大范围阴煞，主体沿着山川走。最浓的地方至少有数十里，中心我看不进去。”
“什么东西？”
“不知道。”
蓝一方把刚才看到的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组织没有立刻下结论。
湘西几个区域的资料同时开始调取。
近年异常记录、人员活动、地方外勤任务、遥感资料、地质与气象数据全部进入评估。
蓝一方没有参与远程研判。
一个多小时后，组织回电。
目前没有资料能解释这片区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规模的阴煞。
也没有任何已登记异常能够对上。
需要进人勘验。
老周问：
“你建议什么级别？”
“至少强E级带队。”
“人数呢？”
“让领队自己定。这个级别的东西，别让人单独进去。”
“方法？”
“也让领队定。”
蓝一方道：“从高空只能看出范围和强度，具体是什么，还看不出来。我没有任何建议。”
组织很快定下领队。
E-cN-00026。
贺守真。
正一灵宝派掌门。
蓝一方和他打过交道。
是现在还出任务的外勤中，最强的几个人之一。论山法、定界和复杂区域里的现场经验，尤其全面。
电话接通的时候，贺守真那边已经收到了任务资料。
“蓝一方？”
“贺真人。”
“小蓝啊，你看到的？”
“嗯。”
蓝一方直接说重点：“从飞机上看，最浓的地方至少数十里，整个异常差不多百里方圆。”
贺守真问：“中心是什么看得到吗？”
“看不到。”
“你都不行？”
“不行。”
贺守真应了一声。
无需再问等级。
强甲级三个字已经写在任务资料最上面。
蓝一方道：“我只建议一件事，老贺，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贺守真道：“我进山第一件事就是定退路。”
蓝一方说：“有需要叫我，我随时可以支援。”
“好。”
通话结束。
组织开始调人。
蓝一方站在机场到达层外，把手机收回口袋。
远处车流不断。
有人拖着行李箱找出租车，有人在门口接人，广播一遍遍提醒车辆不要长时间停靠。
几个小时前，他也只是这些旅客中的一个。
然后在一万米高空，偶然往下看了一眼。
湘西群山便在那里。
百里山河，尽在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