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遣组失联当晚，湘西南所有进入异常范围的行动全部停止。
地方登记点撤回封控线外。
封控线再退出三十里远。
进山道路封住。
后续人员只留在外围。
没有第二支队伍进去找人。
蓝一方当天夜里赶到临时指挥点。
桌上已经铺满了材料。
贺守真最后报出的坐标被单独标了出来，离石门山界石很近。
不到百米。
通讯记录、萧承砚最后一份报告、外围罗盘变化、安镇社稷大法出现以后各处地气的反应，全都整理在一起。
蓝一方心情很不好，老贺是忘年交，温道宁跟莫问生是同门，萧承砚既是念慈的师弟，还是她的亲弟弟。
所以他到地方以后，没有先看异常评估，先看五个人最后留下来的记录。
最后看到贺守真那一段。
安镇社稷大法起后，外围几个观测点同时记录到山势归位。
他一直看到最后。
“老贺是真强。”
老周没接话。
蓝一方又看了一遍贺守真最后报出的坐标。
离界石只剩几十米。
“都走到这里了。”
至少在最后那一段路上，山神、土地、河婆、城隍等十数处甚至更多的地方神权，都被他镇压了。
然后他失联了。
老周站在地图另一边。
“还进不进去？要不要调老沈来。”
“不。”
蓝一方把通讯记录放回桌上。
“再进去一批，结果也一样。”
“那这个地方怎么办？”
“我打不了，老沈也够呛，张玄清过来可能都得把命搭上。风险太高，不建议强攻。”
蓝一方指向地图最外围。
那里的县镇、公路和村落还在正常运转。
“先封。真要一直处理不掉，就从外面往里推。”
老周看着他。
“怎么推？”
“有人住的地方，把村支部、村委、道路、户籍、土地界全立稳，宣传搞起来。墙上该刷的标语都刷上，计划生育、护林防火、建设新农村，一个别少。往里恢复一个村，就把一个村重新纳回人间。”
老周看他一眼：“计划生育？”
“优生优育也可以，总之证明这里有人管。”
蓝一方的手沿着地图边缘一点点往里走。
“路修进去，人住进去，行政界重新划进去。山是谁的，地归哪里，水归谁管，界定清晰。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三五十年也行。她能拿走山河神位，我们就从外围一点点把这些权柄给她剥离了。剥离以后，老沈或者张玄清前辈应该能占上风。”
老周问：“能剥干净？”
“当然，历史的车轮。”
蓝一方把手停在核心数十里的位置。
“华夏耗得起几十年。”
这条路慢。
甚至可能慢到参与这件事的人换掉一代。
可它能做。
百里山河不是一个封死以后永远无法处理的地方。
真到了最坏的情况，人间可以一点一点重新长回去。
老周道：“那现在呢？”
“先查她是谁。”
蓝一方重新看向桌上的资料。
“她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这不是猜测。
核心数十里数百年无人居住。
四类地方神权仍然保留完整辖界。
一个能够把山、地、水、城几套权柄慢慢拿到手里的存在，也不会是这几年才出现。
再往前追，查的就不能只是异常记录。
得查人。
蓝一方把核心区域历代地图全部调了出来，还动员了好几个文书同志一起看。
现代地图。
民国测绘图。
更早的县志舆图。
能找到的旧驿路、水系、村寨、祠庙、土地辖界都进行整理。
山会改。
河道会偏。
村名会换。
可一片地方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哪里最早没人住。
哪里最早断祭。
哪一段旧路先从地方记录里消失。
顺着时间往回剥，总会碰到第一处不正常的地方。
当天凌晨，蓝一方开始部署。
叶茂海来湘西。
他熟这里的山，也懂地方宗支。
蓝一方给他的任务只有一句。
“别进核心，找事情的源头。”
……
第二天下午，第一条线索出来了。
叶茂海先找到了一个时间点。
千年前，核心异常区域附近出过一场惨案。
死的是梅家。
当地残留下来的族谱和旧碑都不完整，能互相对上的只有几件事。
这一支姓梅。
人口不少。
后来在同一夜断了。
其中一块残碑上还剩下一句：
梅氏五十一口，同夕尽没。
叶茂海没有急着下判断。
他接着往后查。
惨案以前，这一带还有村寨、驿路和祭祀记录。
惨案以后几十年，地方志里开始陆续出现人进山不归的记载。
再往后，村寨开始往外迁。
有些地方断了祭。
有些路干脆没人再走。
年代不可能每一处都对得严丝合缝。
大方向却很清楚。
这片地方出问题，就是从梅家出事前后开始的。
叶茂海给蓝一方打电话。
“先找到一家。”
“什么情况？”
“姓梅。”
叶茂海继续道：“五十一口，同一晚上没的。死因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这家人出事以后，山里就开始有人失踪。”
“还有呢？”
“有个男人。”
叶茂海当天又找了几个梅氏远支的老人。
说法已经传得很乱。
有的说是过路书生。
有的说是赶考举子。
有人说住过梅家。
还有老人记得祖上传下来一句，说那个读书人跟梅家的小姐关系很好。
到底有没有结亲，没人能说死。
姓名也没有留下。
只有两件事，各家的说法都差不多。
姓徐。
往云诏国都赶考。
叶茂海在电话里说：“我最多给你查到这里。再往后都是故事了。”
蓝一方问：“徐什么？”
“不知道。”
“哪儿人？”
“也不知道。”
叶茂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这个人来过，应该是真的。梅家出事以前，他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
够了。
蓝一方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徐生。
旁边再写：
赴云诏赶考。
“查云诏。”
……
消息传到万海云手里，他当天去了叶榆。
云诏旧都就在这一带。
一千年前的东西留得不算少。
科举榜录、地方志、士人名册，还有后来重新整理过的旧国抄本。
万海云先给自己定了三个条件。
时间在梅家惨案前。
姓徐。
前往云诏国都赶考。
条件一叠，人很快就少了。
但还剩三个。
下午，他把三个人的科举记录全找了出来。
两个落榜。
一个中了。
中了的那个，还是状元。
他把名字抄到纸上，又重新核了一遍年份。
随后给蓝一方打电话。
“找到了。”
“叫什么？”
“徐砚衡。”
蓝一方拿笔把名字写下来。
“确定吗？”
“人、时间、路线都能对上。”
万海云翻到后面。
“而且这个人后来中了状元，穷人乍富，最容易忘本。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一下，叶茂海那边传了千年的故事，又对上了一部分。
徐姓书生。
云诏。
状元。
至少这三件事，不再只是乡野传说。
蓝一方问：“状元以后呢？”
万海云没回答。
他已经在查。
正常来说，一个状元后面的记录不会少。
授官、入馆、奉诏、修书，总会留下东西。
徐砚衡这里却很薄。
万海云又换了一批档。
还是薄。
他翻到晚上，终于在一份旧国使录里找到了徐砚衡的名字。
身份仍然写着云诏状元。
后面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记录。
奉国命，赴天朝上国论学。
万海云把那一页看了两遍。
再往后，没有了。
旁边帮他调资料的老馆员也凑过来看。
“状元出使，怎么就记这么点？”
万海云道：“可能后面没什么值得他们写的。”
老人笑了一声。
“那多半没占便宜。”
万海云也笑了。
话能这么说。
记录不能这么写。
他在调查表里只留了六个字：
【后续本国无载。】
然后把最后一条确定信息发给蓝一方。
【徐砚衡，云诏状元，后赴天朝上国论学。】
蓝一方很快回了一句：
“上国？咱们这儿？”
万海云看着手里那几页东西。
“嗯，当时国都在金陵。让金陵那边核查。”
……
王锻书接到电话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总算给我个名字了。”
蓝一方问：“能查吗？”
“有名字、有身份、有大概年份，还查不到，我可以退休了。”
他说完就去翻档。
上国留下来的东西比云诏多得多。
麻烦也在这里。
东西太多。
外国使臣入境有记录。
文会有记录。
寺观讲经有记录。
士人自己还喜欢写笔记。
同一件事，能留下七八种版本。
王锻书先从云诏使团下手。
当天晚上，人找到了。
徐砚衡确实来过上国。
也确实到了金陵。
第二天上午，他又找到了一份当年的文会汇录。
里面提到过云诏状元。
姓名只出现了一次。
后面主要写的是一场辩经。
王锻书从头看到尾。
然后给蓝一方打电话。
“一方。”
“怎么样？”
“来过。”
“金陵？”
“对。”
“后来呢？”
王锻书把那份旧录往后翻了一页。
“上国赢了。”
“然后呢？”
“没了。”
“人去哪了？”
“没写。”
王锻书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这东西是上国人记的。云诏来了个状元，最后我们赢了，这件事就记完了。那个状元后来吃没吃饭、回没回家，当年写东西的人显然不太关心。”
蓝一方问：“辩经在哪儿？”
“这个倒写得挺清楚。北湖。”
……
三条线到这里，终于接在了一起。
千年前。
湘西。
梅家五十一口同夜死亡。
从那以后，这一带开始不断有人失踪，村寨逐渐外迁。
惨案以前，一个前往云诏赶考的徐姓读书人曾经在梅家停留，与梅家小姐关系密切。
这个人后来被查出姓名。
徐砚衡。
云诏状元。
中第以后，奉国命前往天朝上国论学。
最后能够确认的地点。
金陵。
北湖。
蓝一方把几张纸依次摆开。
现在能确定的事情，其实很少。
可已经够了。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在“梅氏”下面画了一条线。
再往右。
徐砚衡。
云诏状元。
金陵。
北湖。
“想到什么了？”
蓝一方看着那几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