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春。
當地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醫院檢驗科的報警燈第三次亮起。
樣本架停在進樣口，屏幕中央跳出一行紅字。值夜班的檢驗師快步走過來，隔著玻璃門叫人。守在旁邊的院方工程師伸手去按重啟，被李海濤一把攔住。
“別動。日志還沒導完。”
“已經停過兩次了。”對方壓著火氣，“每次重啟都能恢復。”
“恢復十分鐘，再停一次？”
李海濤盯著進度條。三天里，他只睡了不到十個小時，眼里全是血絲，襯衫後背被汗浸透，又讓檢驗科的冷氣吹得發涼。
設備是半個月前剛完成升級的全自動檢驗流水線。安裝結束時運行正常，醫院正式啟用後卻頻繁出現質控超限。院方認定是華夏廠商提供的新模塊有問題，要求立刻更換整機，還要廠家承擔停機造成的全部損失。
李海濤原本只負責遠程支持。
第一名工程師處理了兩天，沒找到原因。第二名工程師換過兩個配件，報警依舊。區域負責人這才把電話打給他，讓他從另一個國家臨時改簽，連夜趕過來。
類似的爛攤子，他收了十二年。
進度條走完，李海濤把日志拷拷進電腦，拉出最近七天的參數變化。密密麻麻的數據鋪滿屏幕，他從第一條報警往前查，又把設備升級當天的記錄調出來。
院方工程師站在旁邊，問道︰“還要多久？”
“不知道。”
“明天上午，醫院管理層要開會。”
“那就讓他們開。”
對方臉色不好看。
李海濤也知道自己說話難听。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眼楮，把電腦轉過去一些。
“新換的光學模塊，增益參數比標稱值高了百分之一點八。你們更換試劑批號以後，又沿用了上一批的校準曲線。兩邊的偏差疊在一起，質控值才會超限。”
院方工程師立即指向第一行數據。
“所以是你們的模塊有問題。”
“有。”
“那就是廠家的責任。”
“你們也跳過了新批次校準。”
“以前也這樣操作，從來沒有報警。”
“以前模塊參數沒偏。”
“如果你們的模塊合格，我們不重新校準，設備也可以正常運行。”
“短時間內可能可以。”李海濤道，“但操作規範里寫了，更換試劑批號必須重新校準。”
院方工程師盯著他。
“你準備把這個寫進報告？”
“查到什麼，就寫什麼。”
對方轉身出了設備間。
十分鐘後，公司區域負責人把電話打了過來。
李海濤接通電話，繼續核對參數。
“海濤，原因確定了？”
“基本確定。新模塊參數偏高，院方更換試劑後沒做校準。兩項疊加，觸發質控鎖定。”
“設備能不能恢復？”
“我重新校準模塊，再做兩輪質控。順利的話，天亮以前能恢復。”
“報告先不要發。”區域負責人道，“你把院方違規操作寫清楚。模塊參數的問題，先寫成待進一步核查。”
李海濤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我復測了三次。總部還沒檢查同批次模塊，現在不能直接下結論。序列號、出廠參數和現場數據都對得上。”
電話那邊換了一種語氣。
“海濤，這家醫院是我們剛談下來的樣板客戶。這個市場才打開半年，報告一旦認定是產品問題，後面幾家醫院都可能暫停采購。你在公司這麼多年，應該知道輕重。”
“知道。”
“那就先按我說的寫。醫院沒按流程校準，本來就是事實。”
“模塊有偏差也是事實。”
“我沒讓你隱瞞。先寫待核查，等你回國以後，我們內部處理。”
李海濤看著屏幕上的三組數據。
他每個月有房貸，父母常年吃藥，女兒明年還要換學校。海外補貼佔了收入不小的一部分，他沒興趣拿工作開玩笑。
可這份報告簽的是他的名字。
“質量部要繼續核查，可以在後面加意見。”他說，“我的現場結論不改。”
電話里靜了幾秒。
“你怎麼還是這個脾氣？”
“技術原因只有一個，不能這邊說一套，那邊再說一套。”
“你知不知道這會給公司帶來多少麻煩？”
“知道。賠償怎麼談，銷售怎麼談，你們自己決定。報告要我簽，就得按現場數據寫。”
“院方要是拿著你的報告索賠呢？”
“那就索賠。”
“李海濤。”
“我在。”
“你非得把話說死？”
“也可以換別人來簽。”
區域負責人直接掛了電話。
李海濤把手機放回工作台，掌心已經出了一層汗。
院方工程師很快回來，身後跟著檢驗科負責人。對方要求他在報告中注明，全部故障均由新模塊質量問題造成。
李海濤把日志投到牆上的屏幕，一條條標出時間。
“模塊參數有偏差，我會寫。更換試劑批號以後，系統連續提醒三次重新校準，你們的操作人員三次選擇跳過，這個我也會寫。”
檢驗科負責人道︰“我們的操作一直如此。”
“以前沒出事，不代表這次也可以省。”
“你承認配件不合格，就該承擔全部責任。”
“配件會免費更換。停機損失由你們和公司談。”李海濤把記錄拉到最下方，“技術報告只寫原因。兩邊的問題都在，刪掉哪一邊都不對。”
雙方爭了將近半個小時，誰也沒能說服誰。
最後，檢驗科負責人留下一個人監督維修，帶著其余人離開了設備間。
門關上以後，院方工程師走到工作台前。
“你們公司會同意這份報告？”
“那是回去以後的事。”
“你可能會因為它丟掉工作。”
“先把機器修好。”
李海濤拆開設備側板，接入調試終端，重新寫入校正參數。院方工程師想幫忙，手剛伸進設備內部，就被他喝住。
“主電還沒斷，手拿出去。”
對方猛地把手縮了回來。
“我只是想固定線纜。”
“指示燈沒滅以前，什麼都別踫。”
他的語氣太沖，對方退到一旁，臉也沉了下來。
李海濤關掉主電，等電容完成放電，才俯身檢查線纜接口。過了一會兒，他把備用絕緣手套扔給對方。
“剛才急了，話重。這個位置帶高壓，真打火了，來不及救。”
院方工程師接住手套，神色緩和了一些。
“你們華夏工程師都像你這樣？”
“哪樣？”
“把客戶和自己的公司一起得罪。”
李海濤擰緊固定螺絲。
“也有會說話的。”
“你不會？”
“目前還沒學會。”
凌晨三點四十分，校正參數寫入完成。
五點零六分，第一輪質控通過。
第二輪結束時，窗外已經透出一點灰白。連續三組樣本數值都回到正常範圍，檢驗流水線重新啟動，傳送帶緩慢向前，屏幕上的紅色報警變成綠色運行標志。
李海濤又守了一個小時。
確認設備沒有再次停機，他才在服務報告上寫下最終結論︰
新更換模塊存在批次參數偏差；院方更換試劑批號後未按規範完成重新校準；兩項因素共同導致質控數據超限，觸發設備保護性鎖定。建議更換模塊、重新校準，並對同批次配件進行全面復查。
報告末尾，他簽下自己的名字。
院方不滿意。
公司那邊也沒有回復。
李海濤把簽字版分別發給雙方，又將全部原始日志上傳到總部服務器。這些做完，他合上電腦，拎起工具箱。
院方工程師把他送到醫院門口。
清晨的街道剛開始熱鬧，路邊小店升起熱氣，幾輛公交車從濕漉漉的路面駛過。這座城市他已經來了三次，除了醫院、酒店和機場，哪里都沒有去過。
院方工程師問︰“晚上一起吃飯？”
“不了，明晚的飛機。”
“回華夏？”
“回家。”
酒店離醫院不遠。
李海濤回到房間，先把工具箱靠牆放好，又從行李箱里找出一件干淨衣服。手機接上充電器以後，十幾條消息一同跳了出來。
最上面是妻子發來的。
“忙完了嗎？”
消息是兩個小時前發的。
李海濤回復︰“剛修好。睡一會兒，明晚回。”
妻子大概已經起床，很快回了一句︰“落地說。”
下面還有一條國內老同事的消息。
“崗位批下來了，待遇表發你郵箱。你要真想回來，這次給個準話。”
李海濤打開附件。
家那邊的醫療技術培訓中心，負責設備維護培訓和區域技術支持，不再安排長期國外出差。試用期三個月，周末大多固定，遇到緊急故障才需要臨時外出。
工資比現在少兩千。
海外補貼也沒了。
他把那份待遇表從頭看到尾，又翻回“不再安排長期出差”那一欄。
老同事直接打來電話。
“看了？”
“看了。”
“怎麼樣？”
“少兩千。”
“你在外面是掙得多，可一年有幾個月在家？這回你都出去多久了？”
“十二天。”
“原來不是說五天？”
“臨時加了一個現場。”
“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培訓中心這邊錢少一點，至少每天能回去。”
李海濤看向床邊攤開的行李箱。
“少的是兩千，不是一點，還有海外補貼，差距挺大。”
“你自己合計。崗位只能留到月底。”
“我明晚才上飛機。”
“回國以後見一面。你要是不想來，我好給人家回話。”
李海濤按了按眉心。
“等我落地，當面談。”
“這次別又拖了。”
“知道了。”
電話掛斷，他在手機計算器里輸入一個數字，乘以十二。
李海濤盯著那個數字看了片刻，把計算器關掉。他現在太困，賬怎麼算都不準。等睡醒以後，還有大半天時間，可以把房貸、日常開銷和以後要用的錢重新列一遍。
先把眼前這趟差出完。
再回家談工作。
他設好鬧鐘，把返程航班信息截了一張圖，發給妻子。
妻子回了三個字。
“明晚見。”
李海濤把手機放到床頭，拉上窗簾。
房間很快暗下來，醫院里那台設備仍在幾公里外持續運行。屏幕上的每一項數值，都已經恢復正常。
他閉上眼楮。
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