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启明来到最前排以后，按照乙未的要求报出姓名。
接引册上的纸页自行翻动。连接显示器的阴路再次延伸，灰色道路落到他的脚下。
杨启明沿着道路向前，身影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机舱中。
接引册上多出第二个名字。
“接到了。”乙未道。
蓝一方输入：
“李海涛，你现在怎么样？”
“右手又淡了一些，还能活动。”
陈工将机组名单翻到最前面。
“先找乘务长。她熟悉客舱，也能帮忙组织其他人。”
乘务长名叫顾文静。
李海涛在前舱服务间找到她时，她正反复检查一辆餐车的固定锁。锁扣已经扣紧，她仍会在几秒后重新打开，从头再检查一遍。
“顾文静。”
她按着锁扣，没有反应。
李海涛又叫了一次。
顾文静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身，先看见站在面前的李海涛，又看见寂静的客舱。几名已经恢复意识的乘客聚在最前排，更多人仍坐在原位，重复着事故发生前的动作。
“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海涛把能够确认的事情告诉了她。
航班已经失联一年多。
他们被困在一处无法定位的空间。
外界已经建立联系，阴司正在通过这条联系接引亡魂。
顾文静听完，又问了驾驶舱和其他机组人员的情况。
“驾驶舱进不去。客舱里大部分人叫不醒。”
“你们刚才是按座位叫名字？”
“对。”
顾文静打开前舱储物柜，从乘务长工作夹里取出客舱旅客信息单、座位图和机组名单。
“那就从前往后，一个个叫。”
顾文静从服务间找来几张空白记录单，李海涛按照座位号将姓名抄下。
他们从前舱开始，沿过道逐排向后。
有人听见第一声便抬起头。
有人需要连续叫上几遍，重复的动作才会停止。
更多人始终没有反应。他们仍在整理行李、翻看手机、扣紧安全带，或侧身与已经无法回应的人说话。
每当有人恢复意识，顾文静都会先把已经确认的事实告诉对方。
“航班已经失联一年多。我们都已经死了，现在留在机舱里的是神魂。外面的人联系上了这里，前舱有阴司打开的接引路。”
没有人能够立刻接受。
有人指着她骂她胡说，拿出手机反复确认日期和时间；有人开始检查自己的体征，然后陷入沉默；还有人冲向同行者的座位，一遍遍呼唤对方的名字。
被叫醒的人开始哭喊、争吵，追问飞机为什么失事，我们在哪里，家人是否知道。
顾文静只能反复说明：
“事故原因不知道，飞机的位置也不知道。航班失联以后，所有家属都接到过通知。外面有专业人士，你们有话要留，可以请他们转达。”
一个中年男人抓住她的手臂。
“我老婆就坐在旁边。为什么我醒了，她醒不了？”
“你可以继续叫她。能不能醒，我不能保证。”
也有人听完以后重新坐回原位，不肯前往前舱。有人守在始终没有回应的亲人身旁，还有人只是望着窗外的黑暗，无法接受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
顾文静与李海涛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能够行动的人陆续聚集起来。
他们知道前舱有一条能够离开机舱的路，却也终于明白，那条路不是带他们回家。
它通往阴司。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李海涛与顾文静检查了两遍。
除李海涛以外，一共有四十七名乘客和机组人员恢复意识。郑国梁和杨启明已经被接引，剩余四十五人陆续来到前舱。
机舱中仍有更多身影。
他们散落在座位之间，无论怎样呼唤，都没有再抬起头。
思衡法师道：“一年多过去，还能保留完整神魂的只剩这些。其余究竟是残象，还是已经消散，无法逐一确认。”
蓝一方准备让顾文静组织众人排队，座椅屏幕上却先出现一行文字。
“有人问，进入阴司以后会去哪里。”
乙未回答：“先入册，进入候转场。轮到转生的时候，再过奈何桥。”
蓝一方将原话输入文档。
机舱那边很快又有了问题。
“过奈何桥，是不是要喝孟婆汤？”
“要。”
“喝了以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前尘不留。”
这四个字传入机舱以后，原本准备排队的人群出现了骚动。
有人不明白候转要等多久，有人询问能否保留某一段记忆，还有人问，如果拒绝进入阴司，会有什么后果。
乙未道：“阴司只接愿意走的亡魂，不愿意走，可以留在机舱。至于这处空间还能维持多久，留在里面的人会不会继续消散，无法保证。”
蓝一方把这段话完整传了过去。
新的文字隔了很久才出现。
“有一个女孩说，她不走。”
女孩名叫林嘉宁，二十四岁，二十二A。
她身形高挑，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披在肩后。苍白的魂影仍保留着生前的模样，眉眼明艳，在人群中很容易被认出来。
她走出队伍，来到李海涛身边。
“她问，能不能替她给家人留几句话。”
蓝一方输入：
“可以。我现在联系，你想说什么？”
她站在座椅旁，望着那块狭小的屏幕。
李海涛将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输入。
蓝一方让总部联络员调出林嘉宁的家属联络记录。航班失联以后，相关部门一直与她的父母保持联系，负责林家的联络员很快接通了电话。
一年多以来，林嘉宁的父母接过太多没有结果的通知。
这一次，联络员只说了一句：
“航班有消息了。”
电话被转入张霜家中。
林嘉宁的父亲接起电话，第一句话便是：
“找到嘉宁了？”
蓝一方道：“飞机还没有找到。我们已经确认，林嘉宁遇难了。”
电话里传来林母的哭声。
蓝一方继续道：“但我们刚刚通过技术手段，收到了她给你们的留言。”
电话另一端传来椅子被撞动的声音。林嘉宁的母亲接过电话，反复叫着女儿的名字。
蓝一方一字一句念道：
“爸，妈，我回不来了。谢谢你们把我养大，你们是最好的爸妈。另外转告周凯，爱过。”
电话那头又换回男子的声音：
“爸妈知道了，我们会好好过。周凯那边，我去说。”
看完这条回复。林嘉宁没有再走回队伍，她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另有五个人也放弃了接引。
有人不愿意失去这一生的记忆，有人要留下来陪伴始终没有醒来的家人，还有人只是无法接受踏上那条通往阴司的路。
剩余十十九人沿着客舱过道排成一列。队伍最前方抵达座椅屏幕，最后方延伸到十几排以后。
顾文静留在队伍中间，按照座位号核对姓名。
蓝一方输入：
“由顾文静维持队伍。每次只让一个人来到屏幕前，报出姓名和座位号。前一个人离开以后，下一个人再上路。”
第三名亡魂走到座椅屏幕前。
姓名落入接引册，灰色道路出现在他的脚下。
他踏上阴路，消失在机舱中。
随后是第四名、第五名。
最初还有人站在路前犹豫。亲眼看见前面的人被接引以后，队伍逐渐安静下来。
乙未不断翻动接引册。
第八名。
第九名。
第十名。
李海涛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颜色。敲击座椅屏幕时，他的手指偶尔会穿过虚拟键盘，需要重新触碰才能完成输入。
蓝一方问：
“还能维持吗？”
“能。”
顾文静拿起写有姓名和座位号的记录单，叫出下一位乘客。
那道魂影走到屏幕前，报出自己的姓名。
李海涛用逐渐透明的手指，将名字输入文档。
顾文静坐在他身边，继续读出下一个名字。
张霜一直站在书桌旁。
她看懂了李海涛的选择。他会留在机舱里，直到这些乘客全部走完。可他的神魂已经开始变淡，等到最后，他未必还能踏进阴路。
她眼里蓄着泪，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