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陳友德頓了頓，似乎在心里慢慢回憶著舊事。
陳志勇接過話頭︰“那會，我這位族奶奶經了這麼大的打擊，等家里幾位老人都走了，沒人再拘著她，性子就越發執拗了。那會她那娘家也早就敗落了，家里兄弟不成器，老人一沒，家業就被他們敗得干干淨淨。”
“等她家兒子到了娶媳婦的年紀，娘兒兩個又杠上了。我這奶奶非要兒子娶隔壁村里一個手腳麻利、能干活的壯實姑娘，可我叔叔死活不同意，一心想娶個讀過書、模樣又周正的。最後兩人鬧得不可開交，老太太終究拗不過這獨苗兒子，娶了個讀過書的姑娘。”
“那時候，他家早就沒什麼家底了，地也賣得差不多了。按理說，娶個讀過書的媳婦，本也算是件長臉的事。可誰知道，這媳婦一進門，就天天被老太太磋磨。兒子越是攔著、護著，老太太下手就越狠。好好一個姑娘，硬是被折磨出一身病。”
“我這族叔也難，一邊是親娘，好容易把他養大，他不能說半句不是；一邊是媳婦，他也不能眼看著她就這麼病著，只能憋著氣，一門心思要把媳婦的病治好。”
“那些年，他只要一掙到錢，就四處尋醫問藥，市里、省城，能去的地方都去遍了。”
“可到頭來，嬸子這病還是沒能治好。我族叔自己呢，為了掙錢給媳婦治病，沒日沒夜地熬，身子早早就垮了，不到四十歲就走了。
兒子一沒，我這族奶奶才算徹底傻了眼。她不怨自己，反倒天天在家罵兒媳婦，把兒媳婦氣得舊病復發。”
“陳志順心疼他媽，實在沒法子，就找了當時的村長，讓村長把他和他媽分出去單過。”
“就在你們那一排，大家幫扶著，給建了間草房住著。那邊地不肥，誰都不肯要。也就他家這種情況，才會要了那邊的宅基地。”
“那時候的陳志順才十幾歲，學習成績很好，卻也只能放棄了讀書，一邊賺錢，一邊照顧病著的媽，日子過得難上加難。他媽這病拖累人得很，光吃藥根本頂不住，一年總要犯好幾回，一犯病就得往醫院送，不然就救不回來。”
“家里窮得叮當響，要不是後來陳志宏家一直接濟他，這娘倆怕是真撐不下去。”
“老太太見這光景，就罵兒媳婦︰‘你怎麼就是不死，拖累了我兒子不算，還非得拖累我孫子。’”
“他那孫子听見這話，心里又窩火，找了村里明白事理的去說他奶奶，長輩們又勸又壓制，她才稍微收斂些。後來，老太太又自作主張，給孫子說了一門不要彩禮的親事，當時我父親還勸她︰‘嬸子，這不要彩禮的媳婦，底細咱們總得弄清楚。雖然離得遠，你也得托個實在人去打听打听，才好放心。’”
陳友德嘆氣︰“可不是，我媽也去勸了，可人家不听呀。”
陳志勇又道︰“老太太一句也听不進去，只听說那姑娘在娘家勤快能干，就硬逼著孫子把人娶了回來。還說你父親當時要是听我的，怎麼會娶這麼個病秧子回來？”
“志順倒是听話，就把人娶了。以他家那光景，實在沒資格挑三揀四，能娶上媳婦就已經不錯了。”
“這姑娘娶回來，倒是真能干，就是看著有點木訥，不算機靈。可地里的活兒、家里的雜事樣樣都拿得起來，把志順奶奶、志順媽，也都伺候得周全。”
“村里人都夸︰“總算是娶著個好媳婦了。”老太太得意了好一陣子，逢人就說，娶媳婦就得娶這樣听話、能干活、能顧家的。這姑娘進門一年，就給老太太生了個重孫子，老太太就更得意了，逢人就說她做得主，有多麼好。”
“可誰也沒料到，孩子生下來沒多久，這媳婦就慢慢不對勁了。後來才打听清楚，她娘家祖上就帶著這種病根，當地人家早就知道，壓根沒人敢娶她家的姑娘。”
“老太太這一下徹底傻了眼，天天哭天抹淚。這一回，她終究沒熬過去，沒過多久就走了。”
“所以村里人都說，這老太太一輩子太能作，好好一家人，被她折騰得三代都沒過上好日子。”
李雲听了這番話，也是不知道說什麼。
幾個人人一路聊著這些家長里短、陳年舊事，倒也不覺得路遠，很快就到了李雲家門口。這次是陳志勇自己開車，熟門熟路，壓根不用李雲指路。
可剛到家門口，就看見徐大勇站在門外，正對著隔壁老太太一肚子怨氣地抱怨︰
“這人帶著孩子跑哪兒去了？家也不管，孩子的事也不上心！”
他一眼瞥見停在門口的面包車，眼神先冷了下來，等看清從車上下來的陳友德和陳志勇，臉色更是沉得厲害，目光里帶著明顯的不善。
他沖著李雲就嚷嚷︰“你這是帶孩子去哪兒了？一個女人整天不著家，像話嗎？”
李雲皺了眉，半點不客氣︰“我去哪兒關你什麼事？你來這兒干嘛？有事說事，沒事趕緊走，我忙著呢，沒工夫招待你。”
徐景秀也安靜地跟在李雲後面，看著徐大勇，臉上沒什麼表情。
徐大勇火氣更盛，大吼︰“你連孩子都不管了是不是？徐景秀的成績出來了，你怎麼也不去學校看看？這孩子以前次次都是第一，這次才考了縣里第三名！你怎麼管的孩子？讓孩子退步這麼多！”
李雲都要氣笑了，徐大勇這些年，哪里管過徐景秀的學習成績？
見徐景秀被他說得臉色都難看了幾分，連忙伸手摟著她，安撫女兒，轉頭就懟了回去︰“縣里第三名，這已經是頂好的成績了，你懂什麼就在這兒亂嚷嚷？”
說完，她又壓了壓火氣，想著對方畢竟是孩子的父親，終究還是對他客氣了幾分︰“行了，我知道了。你這麼忙，趕緊去忙你的吧。謝謝你還特意跑一趟，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可這句客氣話，卻讓徐大勇更生氣了，他憤憤看了李雲一眼，轉身走了。李雲拿鑰匙開了大門，他卻又回來了。
“李雲，你別以為你離婚了，就可以跟亂七八糟的男人鬼混，你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呢，還是要點臉吧！”
這話把村長和陳志勇都給惹火了。
陳志勇上前一步，厲聲呵斥︰“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就是個司機，人家花錢雇的我，你滿嘴里噴什麼糞呢？”
陳友德也氣得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