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偏头看她。
“在屋顶上坐着。”叶清儿的目光落在天上，“哪儿也不去。就坐着。”
叶凡看着她。
叶清儿没看他。她微微仰着头，下巴的轮廓在暮光里很清晰。
叶凡收回目光，也抬头看了看天。
“行。”
星星是慢慢出来的。
晚风比傍晚凉了很多。
叶凡不觉得什么，万兽山脉里比这冷十倍的夜风都扛过来了。
他注意到叶清儿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说冷。
叶凡把储物袋打开，翻出一件兽皮。
上面还有几道血渍。
他把兽皮搭在叶清儿的肩膀上。
叶清儿低头看了看上面的血渍，把衣襟拢了拢。
“你杀的异兽？”
“嗯。”
“什么异兽？”
“银鬃狼。铁背熊。”
“厉害吗？”
“还行。”
叶清儿把兽皮裹紧了一点，下巴缩进领口里，目光重新落在天上。
叶凡也在看天。
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坐着了。
这三个月，不是在杀猪就是在杀人，不是在修炼就是在逃命。
白天绷着弦，晚上绷着弦，连睡觉的时候感知都开着，风吹草动都会醒。
此刻，坐在一个安全的、属于叶家的屋顶上，旁边坐着一个不需要防备的人，闻着空气里残余的焦糖味和桂花树的清香，听着晚风和虫鸣。
那根弦，松了。
“凡哥。”
“嗯。”
“你数过星星吗？”
“没。”
“我数过。”叶清儿说，“小时候有一次，也在屋顶上，你说你能数到一千颗。数到三百多的时候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袖子。”
“你记这种事干什么。”
“因为好笑。”
叶凡没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夜色里看不出来。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叶凡的呼吸慢慢变缓。
他感觉到旁边的叶清儿动了一下。
一个轻轻的重量落在他的右肩上。
叶清儿的脑袋靠了过来。
没有任何预告。脑袋一点一点歪过来，轻轻搁在叶凡的肩膀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叶凡低头看了一眼。
叶清儿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轻浅，散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紧闭的嘴唇。
她睡着了。
不是装的。
叶凡的感知告诉他，叶清儿的呼吸频率进了深度睡眠的状态，她一定也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他没动。
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肩上的重量很轻。轻得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七八岁的时候，叶清儿在叶家后花园的石凳上睡着了，他把她背回她家。
那时候她也这么轻，像背了一只猫。
他那时候嫌她麻烦，心想这丫头怎么这么能睡。
现在不嫌了。
叶凡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往下沉了半寸。
让叶清儿的脑袋靠得更稳，更舒服一些。
靠在他肩上的叶清儿，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眉头先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嘴角无声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像在做一个很久没做过的、好一点的梦。
月亮往西沉。
星星变亮。
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叶清儿散落的头发又蹭过叶凡的脖子。
这次他没躲。
他把兽皮往她肩膀上拢了拢，裹紧了一些。
继续看天。
这一夜很长。
叶凡觉得，这是他这三个月来，最长的夜晚。
也是最想它不要亮的夜晚。
天还是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出第一道白光，叶凡低头看了一眼，叶清儿还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没有醒的迹象。
他没叫醒她。
她慢慢睁开眼。
第一个看到的是叶凡的下巴。
第二个看到的是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的姿势。
她愣了大概两秒。
把脑袋移开，坐直身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我睡着了？”
“嗯。”
“睡了多久？”
“一晚上。”
叶清儿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天边泛白的天际线，又看了看叶凡。
“你就这么坐了一晚上？”
“嗯。”
叶清儿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最后伸手把他肩膀上被压皱的衣领理了理。
她理衣领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左肩的绷带边缘。
她检查了一下，绷带没移位，纱布没渗血，昨晚包扎的结还牢牢固定在锁骨的位置。
叶清儿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秒，收回来。
“左肩别碰水。”她说。
“知道了。”
“化瘀膏在我书桌上，下去之后我再给你上一次。”
“不用，我自己……”
叶清儿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叶凡太熟悉了。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行。”
叶清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露水，把搭在肩上的兽皮拿下来，叠好，递给叶凡。
“下去吧。我让青荷煮粥。”
叶凡接过兽皮，站起来。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里格外翠绿，叶尖挂着露珠，偶尔滚落一颗，砸在石板上，一声轻响。
叶清儿弯腰从窗框上拿起药箱，打开，取出化瘀膏和一块新棉球。
“坐。”她指了指石凳。
叶清儿在他左边蹲下，把他的衣领往左肩方向拉开。
昨晚的绷带露出来，她用指尖按了按纱布下面伤口周围，感受肿胀程度。
“消了一些。”她说，“化瘀膏起效了。”
她拆开纱布一角，露出伤口。
叶清儿用棉球蘸了化瘀膏，在伤口周围又薄薄涂了一层。
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先边缘，再中心，螺旋式外扩。手指力道不大，每一下都精准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叶凡看着她低头涂药的侧脸。
晨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她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她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注意力全在指尖上，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叶清儿涂完药，换上新纱布，重新缠好绷带。结头还是打在锁骨的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
“好了。”她站起来，把药箱合上。
“知道了。”
叶清儿抱着药箱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进来喝粥。喝完再走。”
叶凡跟在她后面走进正房。
小丫鬟青荷已经把粥盛好了，白米粥，配了一碟咸菜和两个咸鸭蛋。
叶清儿把药箱放回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那个抽屉好像就是专门放药箱的，大小刚好。
叶凡坐在桌前喝粥。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软绵绵的，带着一点米香。
万兽山脉六天，吃的都是干粮和烤异兽肉。
热粥的味道让他瞬间有了家的感觉。
叶清儿坐在对面，也在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吹凉了才往嘴里送。
两个人安安静静喝了一顿早饭。
叶凡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我走了。”
“嗯。”
叶清儿没送他到院门口。她坐在桌前，手里的粥还没喝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凡哥。”
叶凡在门口停下来。
“明天记得过来上药。”
叶凡看着她。
“行。”
叶凡转身走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叶府的回廊上，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叶凡低头看了一眼左肩。
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松紧均匀，和他自己裹的那一坨天壤之别。
八年了。
那个跟在他后面的小屁孩长大了。
现在，不用再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