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闭上眼睛。
柳如烟的记忆像一卷被撕碎的画，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涌。
杂乱，无序，几十年的记忆堆叠在一起，分不清先后。
他不着急。
他像一个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的人，一寸一寸地刨，一块一块地看。
先从最早的记忆开始。
第一个画面。
叶府，大厅。
满堂红烛映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宾客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叶天龙穿着大红喜袍，站在拜堂的高台上。
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是整个东岳城最耀眼的天才。
他身边，站着沈清音。
凤冠霞帔，头上插满了金钗银饰。
一身简约大气的红色嫁衣，头上盖着一块薄薄的红纱。
叶凡的呼吸猛地一滞。
叶凡的母亲。
柳如烟的记忆里，她当时站在大厅外面的回廊下，隔着窗户看到了这一幕。
那时候的叶家，已经是东岳城的实际控制者，作为叶家唯一继承人的叶天龙大婚。
十二座主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祝贺，如果实在脱不开身，也会派出代表送上贺礼。
那时候的柳家，是月华主城排名第二的势力，而柳如烟也在邀请行列。
但结婚的主角不是她。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她很羡慕，当时的叶天龙，年仅二十二岁，已经是武宗强者，名动天下，哪个少女不怀春。
她看到叶天龙掀起红纱，看到了沈清音的脸。
很漂亮。
那种锋利的、咄咄逼人的漂亮，是柔和的、温润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她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信赖。
那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出去的眼神。
而叶天龙。
他掀起红纱的动作很标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叶凡看清了他的眼睛。
没有温度，没有爱意。
只有一种审视货物的冷漠。
就像在看一匹脚力不错的马，一把锋利趁手的刀。
叶凡看到了母亲的脸。
比他记忆中年轻太多了。
他不记得母亲年轻时长什么样。
三岁之前的记忆，太模糊了。
现在他看到了。
母亲年轻的时候，很好看。
继续。
第二个画面。
还是叶天龙大婚那天。
婚礼还在继续，大厅里的喧闹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柳如烟没有待在宾客席上。
她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杯红酒。
二十岁的少女，脸颊带着酒后的绯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不是来看热闹的，她是来看叶天龙的。
她想再近一点看看叶天龙。
二十三岁，武宗境，蓝星最耀眼的天才。
也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大厅里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哪里够。
她想再近一点，看看他举杯的样子，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
年轻少女的心思，就是这样。
她提着裙摆，踩着青石板路悄悄往后堂绕。
影壁挡住了前厅的喧嚣，喧闹声被滤成了模糊的嗡嗡声，连风都安静了下来。
刚转过拐角，一道低沉的男声顺着半开的门缝飘了出来。
柳如烟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叶天龙。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影壁，从门缝里往里看。
书案后面，叶天龙端坐着。
大红的喜袍还穿在身上，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袖口沾了一点酒渍。
红烛的光跳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格外锋利。
可他的眼神，比腊月里的寒冰还要冷。
他面前摊着一张长长的账单。
账单很长，从书案的这头铺到那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血晶币、珍稀药材、异兽精血、功法、武技、装备。
全是沈家的陪嫁。
是沈清音掏空了沈家百年积蓄，给他铺的修炼路。
旁边还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弯着腰，低声汇报。
“……沈家的老家主去年死在万界战场后，今年的进项比去年少了五成……”
叶天龙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账单上某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像在清点一堆冰冷的矿石，而不是妻子娘家掏心掏肺的全部家当。
“够了。”
他开口了，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和前厅的喜庆格格不入。
“沈家的钱，够我用到武帝巅峰了。”
管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沈家现在没有武帝境战力，急需寻找靠山，我们……要不要让沈家再凑一批？”
“不用。”
叶天龙“啪”的一声合上了账单。
“够了就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管事躬身退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叶天龙一个人。
他没有回前厅，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喜袍的颜色很红，但他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
大婚之夜。
新娘还在前厅等他。
而他，在这里算完了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柳如烟站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她听到了那句话。
“沈家的钱，够我用到武帝巅峰了。”
二十岁的柳如烟，当时只觉得这句话有些冷。
但她后来嫁入叶家，亲眼看清了叶天龙这个人之后，她才真正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钱够用到武帝巅峰。
那巅峰之后呢？
巅峰之后，沈家就没用了。
沈清音也没用了。
一个在大婚之夜算妻子娘家账的男人，不会对任何人有感情。
他对沈清音没有。
对她柳如烟，也不会有。
但柳如烟不在乎。
她要的从来不是叶天龙的感情。
她要的，是站在这个最强者身边的位置。
是叶夫人这个身份，能给柳家带来的一切。
叶凡站在记忆的洪流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盏烧得噼啪作响的红烛。
看着那件刺目的大红喜袍。
看着那个闭目养神，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的男人。
前厅的喧闹还在继续，唢呐声还在吹，宾客的笑声还在传。
可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叶天龙那句冰冷的话。
“沈家的钱，够我用到武帝巅峰了。”
原来从大婚的那一天起。
从母亲穿着嫁衣，满心欢喜地踏入叶府的那一天起。
她就已经是一件被标好了价格，算好了折旧日期的工具。
叶凡的手指，在柳如烟的天灵盖上，又收紧了一分。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没有停。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