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先生。”陳管事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語氣里帶上了苦口婆心的殷勤，“您確定？那邊……”
他朝血煞石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邊的血煞石才是……葉大人特意放在這里的……用完之後，實力起碼能翻一倍……整個藍星有價無市……您要不要再想想？”
葉凡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陳管事的嘴唇動了動。
他覺得還有義務再勸幾句。
葉天龍大人把血煞石放在那兒是什麼意思，他比誰都清楚。
“葉先生，恕我多嘴。”陳管事的聲音又低了一分，措辭小心翼翼，“這本血爆秘法……它……”
他在腦子里搜了一圈，想找個委婉的說法。
沒找到。
事實就擺在那里。
“這東西在武庫里放了八十年了。”陳管事的嘴角抽了一下，“八十年。每一屆天驕大比的冠軍都來選過寶。上一屆冠軍選了一把地階極品彎刀，上上屆選了一瓶武尊境精血，再上上屆選了半部天階身法殘篇。”
“沒有一個人踫過這本冊子。”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連翻都沒人翻過。”
陳管事在心里嘆了口氣。
何止沒人翻過，這本冊子在三層最角落里吃灰吃了八十年，連打掃的僕人都懶得擦它。
所有人都知道血爆秘法是什麼貨色，一本教你怎麼燒自己氣血的自殺手冊。
用一次少一次，用了就回不來，誰會選？
瘋子才會選。
修煉是為了什麼？提升武道境界，換更長的壽命。
提升武道境界唯一的辦法就是積累氣血。
把氣血當柴火燒，傻子才干的事。
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才會選。
陳管事心里涌起一絲極其隱蔽的鄙夷。
他不敢擺在臉上。
葉凡畢竟是天驕大比冠軍，當著他的面說“你選的東西是垃圾”，管事的飯碗還要不要了？
但心里怎麼想，是另一回事。
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少年，靠一股蠻勁和不知哪來的機緣，僥幸爆發了一次。
底子還是那個底子，沒見過世面，分不清好壞，給他一座金山，他撿了塊路邊石頭就走。
又或者是過去八年被欺壓得太慘，心里缺安全感，才看中了那所謂的十倍爆發。
爆發一時爽，事後火葬場，還是太年輕。
陳管事在內務府干了十五年，見過各種各樣來武庫選寶的人。
精明的進門直奔最好的東西，猶豫的在二層三層轉三圈才下決定，貪心的恨不得把整個武庫搬走。
但像葉凡這種，最好的東西擺面前不要，偏選角落里吃灰的廢紙，他真沒見過。
葉凡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陳管事。”
“在。”
“你在這干了十五年？”
“是。”
“十五年里，有多少人選過血爆秘法？”
陳管事愣了一下。
“……沒有，一個都沒有。”
“八十年里呢？”
“也沒有。”
葉凡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
陳管事張了張嘴，沒明白“那就對了”是什麼意思。
但他看到了葉凡的眼神。
那雙深邃的、平靜的、像一口枯井的眼楮里，忽然閃過了一絲極淡的光。
不是興奮，不是貪婪，不是無知者無畏的莽撞，是一種了然。
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遠處的一盞燈。
別人看不見那盞燈，但他看見了。
陳管事的心髒莫名跳了一下。
他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這少年也許不是不知道血煞石有多珍貴。
他知道，他更知道那本八十年前沒人要的廢紙對他意味著什麼。
這個念頭在陳管事腦子里轉了一圈，很快又被他按了下去。
不可能。
一本教人燒氣血的自殺手冊能有什麼價值？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比血煞石值錢。
這孩子就是不懂，就是沒見過世面。
可惜了。
陳管事在心里給葉凡打了個標簽︰有蠻力，沒眼界，成不了大事。
然後他堆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好的，葉先生。血爆秘法。您最後確定了嗎？”
葉凡看了他一眼。
“確定。”
兩個字，很輕，沒有一絲猶豫。
陳管事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還想再勸，但葉凡的眼神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那雙眼楮太安靜了。
不是“沒想清楚”的安靜，是“早就想清楚了”的安靜。
就像一個人走進飯館，看了一遍菜單，點了一碗白米飯。
你跟他說那邊有紅燒肉，他說就要白米飯，再勸就是多余了。
陳管事在心里嘆了口氣。
他在內務府當了十五年管事，送過無數人來武庫選寶。
世家子弟、軍中將領、血武盟的精英，什麼人沒見過。
從沒見過選血煞石旁邊的廢紙的。
葉天龍大人特意把血煞石放在三層最顯眼的位置，特意在旁放了枚“葉大人親置”的金色令牌，特意讓陳管事來陪同選寶。
意思還不夠明顯嗎？
回來吧，父親給你最好的東西。
結果，這孩子選了一本八十年前的廢紙。
陳管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葉家管事，見過大場面。
他迅速調整表情，堆出一個比之前淡了三分的笑。
“好的，葉先生。血爆秘法。我這就為您登記。”
他從袖口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登記簿，翻到最新一頁，用工整楷書寫下幾行字︰
“天驕大比冠軍•葉凡。所選寶物︰血爆秘法。”
寫完，合上登記簿。
“葉先生，請跟我來。”
兩人原路返回。
穿過三層，穿過二層，穿過一層。
陳管事走在前面，一路上沒再說話。
步伐比來時快了些。
葉凡走在後面，手里捏著那本薄薄的冊子。
暗紅色皮革封面在長明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穿過三丈高的隕鐵大門，陣法紋路在身後熄滅，大門合攏。
穿過地下通道。
回到內務府偏廳。
陳管事在偏廳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葉凡微微彎腰。
“葉先生，手續辦完了。一萬血晶幣和所選寶物均已交付。如果還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來找我。”
葉凡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葉府主廳。
葉天龍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子上，手里端一盞雨前龍井，茶湯清亮，熱氣裊裊。
他沒在品茶，他在等。
等陳管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