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風場是一個巨大的水泥院子，四周是高聳的圍牆，牆頂拉著密密麻麻的高壓電網，牆角的崗樓里，武警持槍而立，槍口沉沉地對著院子里，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溫度。院子里有幾個破舊的籃球架，籃筐歪歪斜斜的，早就不能用了，還有一排被磨得光溜溜的石凳子，是犯人休息的地方。
每天下午，犯人有半個小時的放風時間，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動，曬曬太陽，透透氣。這是她們一天里，唯一能見到天空、見到陽光的時刻，也是這所密不透風的監獄里，唯一能喘口氣的機會。
其他犯人都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要麼坐在石凳子上聊天，要麼沿著圍牆慢慢散步，說著閑話。只有雲舒，一個人縮在院子最角落的牆根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伸出手，讓午後微弱的陽光，落在自己腫得不成樣子的手指上。陽光暖暖的，落在皮膚上，卻根本暖不透她冰涼的身體，暖不透她早已凍成冰的心。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滿是針眼和水泡的手，一言不發。指關節腫得像核桃一樣，指甲縫里還嵌著怎麼都洗不掉的布料線頭，原本白皙縴細的手，現在變得丑陋不堪，連握拳都做不到。
她想起以前，她的手白白嫩嫩的，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戴著沈默言送她的鑽戒，連端杯水都怕燙著。現在那枚鑽戒在哪里？大概早就戴在了林知薇的手指上，被她當成戰利品，四處炫耀吧。
王芳坐在她的旁邊，也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她。過了很久，王芳才輕輕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濃的擔憂︰“你的手，都化膿了，再不處理會感染的。我那里有碘伏，是之前干活受傷的時候，獄醫給的，我一直沒舍得用。晚上回去，我給你擦擦，消消毒就好了。我以前在工廠打工的時候，手也經常被針扎，用碘伏擦擦，很快就好了。”
雲舒抬起頭，看向王芳，對著她，輕輕扯出了一抹笑容。嘴角的動作牽扯到了臉上還沒消腫的淤青，疼得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可她還是笑了。這是她進監獄以來，第一次笑。雖然笑得很難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可那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暖意的笑。
“謝謝你，王芳。”她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就在這時，一片陰影籠罩了她們，頭頂的陽光被徹底擋住了。
李梅帶著三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擋在了她們面前。李梅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呸”的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雲舒，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嗤笑︰“喲，大小姐，還有心思在這里曬太陽呢？昨天的活干完了？手沒廢啊？嘖嘖，看看這手，腫得跟豬蹄似的，還裝什麼嬌滴滴的大小姐？”
雲舒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李梅，沒有說話，也沒有像以前一樣低下頭。她的沉默，她的倔強，再次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李梅的心里。
李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蹲下身，湊近雲舒，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听到的音量，惡狠狠地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天天盯著你刁難嗎？不是因為你得罪了我，是因為有人花錢，讓我針對你。南區的刀疤鳳，鳳姐，收了外面人的錢，讓我好好收拾你。你到底得罪了誰，你自己心里清楚。”
雲舒的瞳孔猛地一縮。
果然是林知薇。是林知薇，買通了監獄里的人，要讓她在這里，生不如死。
李梅直起身，故意推搡了雲舒一把，雲舒踉蹌著摔倒在地，李梅帶著跟班轉身離開。
王芳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想上前攔住她們，卻被李梅的一個跟班狠狠一把推開，摔在地上，膝蓋狠狠磕在水泥地上，瞬間就磕破了，疼得她忍不住叫出了聲。
周圍的犯人都遠遠地看著，沒有人敢上前阻攔，沒有人敢多管閑事。在這所監獄里，多管閑事，只會惹禍上身，只會把自己也拖進泥潭里。有人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開了；有人站在遠處，冷眼看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好戲；有個剛入監不久的年輕姑娘，看不下去想上前，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低聲呵斥︰“你不要命了？那是刀疤鳳的人！你想跟著一起受刁難嗎？”
李梅走後，放風場里的人都走光了，空蕩蕩的，只剩下雲舒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枯樹下，渾身是傷，動彈不得。
天慢慢黑了下來。風刮過光禿禿的枯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鬼在低語。雲舒躺在那里，看著天空一點一點暗下來，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漆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無邊無際的黑。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渾身的骨頭像被碾碎了一樣，每一寸都在疼，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死在這里了。她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媽媽，想起了雲家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樹，想起了媽媽做的桂花糕，甚至想起了那個還沒成型，就沒了的孩子。
她對著漆黑的天空，用盡了身體里最後一絲力氣，沙啞地喊了一聲︰“爸——”
聲音破碎不堪，像一只被踩斷了腿的幼獸，在黑夜里發出絕望的哀嚎。沒有人回答她。風停了，枯樹也不響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她閉上眼楮，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下來，流進了耳朵里，冰涼一片。她想，她可能真的要死在這里了。她想起爸爸曾經跟她說過的話︰“舒舒，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堅強，都要好好活著。”
爸，我好累。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在她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听到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一步步朝她走過來，停在了她的面前。她勉強睜開一條眼縫，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很高，短發，看不清臉。那個人蹲下來，用冰涼的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她以為那個人會救她，會拉她一把。可那個人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還沒死。”
然後，那個人站起身，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黑夜里。“那人是紅姐的手下，只奉命查看生死，不敢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