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 地推開一道縫。
探出半張臉，額頭上全是汗，手里捏著一張空白單子。
“溫先生，補個家屬關系，里面要歸檔。”
溫景然接過筆。
簽名字的時候手有點抖。
他把單子推給醫生。
家屬關系那欄只寫了兩個字︰朋友。
醫生拿著紙轉身關門，門撞出來的響聲震耳朵。
整條走廊靜得嚇人。
只有遠處護士站偶爾傳來腳步聲。
陸正山站在旁邊，說ct片子看過，肚子里沒有出血，萬幸。
就是胳膊上的傷口在礦道里泡了太久。
髒東西全滲進肉里，大面積化膿。
細菌進了血液，燒到三十九度八。
已經休克。
走廊另一頭，趙磊來回挪步子。
腿上被尖石頭劃開的口子還沒好利索，縫了十幾針。
走路扯著疼。
他停不住。
只要一安靜，爆炸那一幕就往腦子里鑽。
碎石往下砸的瞬間，雲舒從後面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借著力道沖出去。
回頭只剩堵死的巷道。
如果不是他非要走禁區，非要逞能搶第一，不會撞上劫匪，不會引爆炸藥。
所有人安安穩穩完成考核，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鞋底摩擦地面的刺啦聲一遍一遍響。
他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又走回來。
每一步都帶著疼。
但他就是停不下來。
停下來就要面對那些畫面，面對雲舒推他那一下的溫度，面對她消失在碎石里的那一秒。
溫景然猛地轉過來，視線落在他走路拖沓的那條傷腿上。
“安靜點。”
他今天腦子煩躁得很，終于控制不住，心里積攢的恐慌和火氣全沖了出來。
趙磊腳步頓了半秒。
他沒停。
反而故意走得更重。
刺啦——
刺啦——
每一步都比之前更用力，像是故意踩給溫景然听的。
他心里堵得難受，想找人吵一架。
哪怕挨罵也行，至少能抵消一點壓在胸口的郁悶。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走廊太空了，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不是我讓她救的。”
這句話一出來，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本來想說憑什麼怪我一個人，想說誰知道礦道里有劫匪，想說我也是受害者。
但話到嘴邊，成了這一句。
這句更難听，更不要臉。
但他就是說出來了。
他心里其實還有個聲音在替他辯解——他也不想的，他也後悔，但憑什麼所有人都怪他一個人。
他也是受害者。
他也差點死在里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更恨自己了。
雲舒救了他，她拿命換了他的命。
他卻在這里給自己找借口。
張了張嘴，想收回那句話。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地上。
走廊地磚反著白熾燈的冷光，他的影子斜斜拉在腳邊。
影子的形狀從肩膀往下收窄，輪廓模糊——和礦道里他回頭那一刻看見的畫面一模一樣。
那一秒，碎石的邊緣剛好吞掉雲舒的半邊身體。
影子一點點被埋進去。
然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把眼楮閉上，不敢再看地上的影子。
溫景然說你說的話是人說的話嗎，你這個白眼狼
是失望。
趙磊僵在那里，腿在發抖。
從大腿一直抖到腳尖。
他控制不住。
他把手按在膝蓋上，用力壓著，還是抖。
他想起入營第一天自己說雲舒撐不過三天。
想起分組時到處讓人別跟她一隊。
想起越野時故意撞她胳膊。
從頭到尾都是他主動針對。
礦道里她拼盡全力把他推出去保命。
換作自己，絕對做不到。
換作自己，只會自顧逃命，看著她埋在里面，半點不會伸手。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陸正山連忙上前隔在兩人中間。
“溫先生，他腿傷得很重，心里也不好受。”
溫景然抬眼看向陸教官。
“禁區劃出來干什麼的，不是擺設。”
“巡邏是誰負責，學員亂跑沒人管。”
“藏在山里的劫匪你們半點沒察覺。”
“現在出事了，你替他求情。”
“里面躺著的人，誰替她受罪。”
陸正山嘴唇動了動，半個字說不出來。
營地管控漏洞全是他的責任。
這件事他擔不起，也沒資格辯解。
他默默往旁邊挪開，讓出空地。
甦曼走過來，挨著趙磊那面牆坐下。
隔了半米。
她說︰“以後做人低調點，別總覺得自己了不起。
甦曼又說︰“你這條命，是她拿命換的。你自己看著辦，沒有她你早就死了。”
趙磊低著頭，說︰“嗯。”
走廊里只剩下空調外機嗡嗡的運轉聲。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只要她能挺過去，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兩個人靠著牆，看著那扇門。
溫景然
心里只有一個念
如果這次沒救回來，之前做的一切全白費了。
他想起礦洞里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心跳了。
他跪在碎石上給她做人工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她咳出水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誰也沒說。
那天他在礦洞里哭了。
眼淚砸在雲舒臉上，和礦坑水混在一起。
誰也不知道。
他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那麼多次。
不能在這一刻斷了。
搶救室里面，清創操作一刻沒停。
雙氧水一瓶接一瓶往傷口上澆。
白色泡沫裹著膿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流到托盤里，滿了，護士換上一個新的。
醫生手里的手術刀沒有停過。
一刀一刀剔除發黑壞死的皮肉。
切下來的組織扔進盤子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傷口太深了。
煤灰嵌在筋膜里面，生理鹽水沖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有黑色的顆粒往外滲。
護士換了三把刀片，刀刃鈍了就得換新的。
監護儀的數字一直在跳。
心率一百五十三。
血壓高壓只有七十多，低壓不到四十。
體溫三十九度八，降不下來。
冰毯已經鋪上了，嗡嗡運轉，制冷管里循環著冰水，試圖把體溫壓下去。
護士伸手摸了摸雲舒的額頭，還是燙。
又調低了冰毯的溫度。
兩路靜脈同時開著。
一路輸林格氏液，快速補液擴容，液體一袋接一袋掛上去，滴速調到最大。
另一路走升壓藥，去甲腎上腺素通過微量泵持續泵入，泵速調了兩次，血壓還是上不來。
護士又調快了一檔，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等了幾秒。
收縮壓勉強跳到了七十五。
抗生素也上了。
最高規格的，覆蓋革蘭陰性菌和厭氧菌，兩種藥分別從不同的靜脈通道推進去。
護士在輸液單上記下用藥時間和劑量，筆跡潦草但清楚。
醫生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又低頭繼續清創。
胳膊上最長的一道傷口，從肩膀一直裂到肘關節下方，邊緣參差不齊，
傷口深處的肌肉組織已經變色了。
灰白色的，沒有活力。
醫生用鑷子夾起一塊壞死的筋膜，剪掉，扔進盤子里。
動作很快，
他知道這種感染性休克的患者，時間就是命。
清創越徹底，毒素吸收越少，生還的概率就越大。
雲舒躺在手術床上，沒有任何反應。
麻醉藥持續推著，她偶爾輕輕抽搐一下，像是身體的應激反射。
然後又沉下去，陷入更深的昏迷。
臉被氧氣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額頭上的一道血痂和緊閉的眼楮。
有那麼一秒，搶救室里只剩下呼吸機送氣的節律聲。
還有手術刀落進托盤的輕響。
沒等眾人松口氣，尖銳急促的警報突然炸開。
穿透門板傳到走廊。
血氧數值直線下滑。
七十八。
七十六。
七十二。
持續跌落。
主治醫生立刻安排氣管插管。
喉鏡探入，導管順著氣道送入，氣囊充氣固定，呼吸機接駁。
可血氧依舊漲不上來。
抽血做血氣分析，結果出來，重度酸中毒。
馬上補堿性藥液中和。
門外所有人渾身一抖。
甦曼看著搶救室緊閉的門，眼眶發酸，不敢哭出聲。
趙磊後背重重撞在牆壁，整個人順著牆面微微下滑，雙腿發軟站不穩。
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
她會不會撐不過去。
溫景然幾步沖到搶救室玻璃門外，臉貼著玻璃往里看。
里面人影來回穿梭，所有人腳步慌亂，儀器報警聲刺耳。
他什麼都做不了。
監護儀的警報一直在響。
滴滴的聲音扎人耳朵。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警報聲變了調。
從尖銳的連續音變成了間斷的滴滴聲。
節奏慢下來了。
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上，額頭上全是汗。
他說︰“血氧穩住了，九十一。”
走廊里沒有人說話。
他問︰“她什麼時候能醒。”
醫生說︰“還不確定。要看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感染指標能控制住，意識會慢慢恢復。
“如果控制不住，感染會繼續擴散。敗血癥一旦全面爆發，身體會開始一個器官一個器官地衰竭。先是腎髒，她不會再有任何尿液排出，毒素全部積在血液里。然後輪到肝髒，凝血功能徹底崩潰，傷口、口腔、消化道都會開始滲血，不需要新的外傷，她自己的血就止不住了。接著是肺，呼吸機也救不了，血氧會一直往下掉，掉到監護儀只顯示一條直線。最後是心髒。整個過程里她會持續高燒，意識永遠不會回來。
“二十四小時之內，每一個小時都在往這個方向走。我們就是在和這個搶時間。搶贏了，她活。搶不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