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意正對著電腦核對下個月的賬單。
右下角突然彈出來一條本地財經新聞。
她本來沒打算點。最近商圈里大大小小的新聞太多了，一天能蹦出來好幾條，大多數跟她沒什麼關系。
但她的眼楮掃到標題上兩個字的時候，手已經快過腦子，直接點了進去。
新聞標題寫得很清楚——雲氏前財務總監周永強，涉嫌職務侵佔、商業賄賂，被警方正式批捕，涉案金額超過四千萬。
報道最後還提了一句，周永強在雲氏干了超過十五年，一直捏著核心財務審批權，是公司里根深蒂固的老高層。
姜知意把頁面關了，往椅背上一靠。
心里有點震驚。
她跟周永強打過不少交道。雲氏這麼多年的物流合作合同，一大半都是他經手簽的。
打交道的過程里，她早就看出來了，這個人做賬太活絡，膽子大，什麼擦邊球都敢打，風險意識幾乎沒有。
所以她一直刻意避開雲氏的項目。利潤再好看也不踫。
現在，這顆埋在雲氏內部的雷，終于炸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對面的文件櫃。
下層鎖著一份資料，是她前陣子讓助理專門整理的，全是關于雲舒的信息。
資料送來的那天，她本來打算晚上好好看看。結果新馬航線出了故障，連著折騰兩天，瑣事一堆，就這麼拖下來了。
其實也不全是忙。她自己心里清楚，是面子在作怪。
之前那場商圈晚宴，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評價過雲舒，說她資歷淺、撐不起場面，話說得又硬又絕。
她心里一直有個疙瘩——萬一翻開資料，發現雲舒根本不是她說的那樣，那她當天的那些話，就成了整個商圈的笑話。
就因為這點面子和先入為主的偏見，她硬是沒去踫那份資料。
但周永強被抓這件事，把她之前的想法全推翻了。
周永強在雲氏盤了十幾年，把財務攥得死死的，賬目做成了壞賬，換了幾茬管理層都治不了他。
結果這麼一顆雷，是雲舒親手拆掉的。
賬是她熬夜查的，證據鏈是她自己搜集固定的，人是她送進經偵的。
一個人，撕開那麼多層利益關系，把一個深耕多年的老高層連根拔了。
這種膽量和手腕，絕不是什麼依附別人、被動挨打的小姑娘能有的。
姜知意終于意識到，她之前對雲舒的判斷，太表面了。
她把資料從文件櫃里抽出來。
前面是雲舒的個人經歷，她翻得很快。大概知道怎麼回事就行了，她對別人的苦難沒什麼窺探欲。
但翻到某一頁，她的目光停了。
沈默言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同意摘取雲舒的眼角膜。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商場上的爛事她見太多了，搶單的、挖牆腳的、背後捅刀子的，什麼手段都有。
但簽字同意摘自己未婚妻的眼角膜？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天底下怎麼還有這麼不要臉的人。
她沒讓自己想太久，接著往下翻。
後面是礦洞事故的簡報。雲舒在訓練營為了救隊友，沖進廢棄礦道，被埋了好幾個小時，救出來的時候心跳都沒了，後來硬是搶救回來了。
她之前一直以為，溫景然護著雲舒，是因為欠雲父的人情，是單方面的保護。
但資料上寫得明明白白——是她自己沖進去的。
她把前半部分合上，翻開了產業資料。
這才是她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柔佛那塊地皮，她早就盯過。位置在工業區和港口之間，交通方便，面積也夠大，特別適合建恆溫倉儲，用來存珠寶簡直完美。
姜氏自己也看過幾塊地，不是太貴就是太偏，一直沒談下來。
雲舒手里這塊地，從她做航運的經驗來看，是稀缺資源。
再往後翻，珠寶渠道的資料也擺出來了。緬甸翡翠原石的采購渠道、斯里蘭卡的寶石供應商、新加坡兩家門店的出貨數據，整條鏈是通的。
雲舒手里有地、有渠道、有門店。
但她缺物流配套——沒有船隊，沒有倉儲運營團隊，沒有穩定的海關通道。
這些，正好是姜氏最擅長的。
姜知意把資料合上。
賬她已經在心里過完了。
兩邊拼在一起，剛好是一整塊版圖。雲舒缺的她有，她缺的雲舒有。
合作的話，姜氏每年能省下一大筆中轉倉儲費，還能開拓高端珠寶物流這塊新業務。
不合作，這些需求遲早被別人填上。
她不喜歡把到手的生意往外推。
她拿過本子，列了兩條。
第一條，土地入股，共建倉儲園區，按投入比例分收益。
第二條，獨家貨運協議換客戶資源，兩邊都多一條銷路。
寫完她又翻回去，掃了一眼雲舒的經歷。
之前她一直覺得雲舒配不上溫景然。家世一般，經歷復雜，得靠別人護著才能站穩。
現在看完了，她承認自己之前的判斷站不住腳。
那些爛事全是別人設計陷害的，雲舒自己從頭到尾是受害者。
換一個人經歷這些，大概率早就垮了。
但雲舒呢？拿回資產，查賬抓內鬼，把周永強送進去，還在礦洞里沖進去救一個一直針對她的人。
這些事，隨便拎一件出來都夠分量了，她全趕上了。
溫景然護著她，那是因為她值得被護著。
這個結論，姜知意不太想承認，但她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晚宴上那些關于門當戶對的話，現在想起來，臉有點熱。
她不會道歉。道歉是示弱。
但以後再見面，她不會再拿那套說辭惡心人了。之前是沒看清，現在看清了還那麼說，那就是故意找茬。
她姜知意做事沒那麼下作。
資料最後還有兩行備注。
第一條，柔佛工地常有人鬧事，為首的叫張彪，目前在逃。
第二條，沈默言和林知薇名下的公司，多次拖欠姜氏運費，手續上有漏洞。
她掃了一眼，記進了手機備忘錄。
直覺告訴她，以後用得上。
思路理清了，她拿起座機撥了內線，讓助理下午去對接雲舒辦公室，邀約面談，理由就寫柔佛倉儲聯營項目。
又讓業務部門準備兩套完整方案備著。
助理很快回來反饋︰雲舒那邊沒有馬上答應，說工地善後還沒處理完，要等幾天。
姜知意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報表。
對方沒有一口答應，反而讓她多了一層判斷——這個人做事有輕重緩急，先把爛攤子收拾干淨再說別的，不是那種逮著機會就往上撲的人。
跟她之前想的，確實不一樣。
備忘錄里，張彪和沈默的把柄靜靜躺著。
姜知意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合作面談暫時延後。柔佛工地那邊暗流涌動，恐怕用不了多久，她和雲舒就會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