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沓整理好的材料。紙張按時間順序排開，有的頁角折了記號，有的邊都翻卷了。里頭有他手寫的時間線，有打印出來的轉賬截圖、監控截圖、通話記錄。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這些東西他不是第一次看。但這幾天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之後，他才算真正看明白了——林知薇從四年前說的第一句話開始，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可憐是裝的，連雲舒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他罵了四年的“野種”，是他自己的骨肉。
他看著材料上那個日期看了很久。那個孩子，在他簽字同意摘掉雲舒眼角膜之前，就已經沒了，一條一條，全寫在紙上。
他想起雲舒被關在地下室那晚，渾身是傷，嗓子是啞的，跟他說“那是你的孩子”。
他當時怎麼回的？
他說“我沒踫過你”。他說“死無對證”。
四年。整整四年。他抱著一套從頭錯到尾的真相，把唯一真心對他的人推進了地獄。坐牢，挖眼，賣去緬甸。這些事里，有的是他親手簽的字，有的是他知道了裝不知道，有的是他默許的。每一件都跟他脫不開關系。
他罵了四年的野種，是他的孩子。他同意林知薇把她賣到緬甸。他才是那個凶手。
他彎下腰，兩手撐著桌子，胃里翻得厲害，干嘔了好幾聲，什麼也吐不出來。他以為自己會哭，可眼楮又干又澀，一滴淚都淌不出來。
他撐著桌子站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腰，把材料一張一張理好，疊整齊，塞進防水袋里。
這些東西不是拿去給她看的。也不是拿去跟她講道理的。他就是去告訴她，這些年都是他錯了。大錯特錯
晚上八點，天已經黑透了。
雨下來了。先是幾滴，接著風一卷，瓢潑大雨往下猛砸，整座城市像是被按進了水里。老吳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報了一個城郊的地址。沈默言听完，說了聲謝，掛了。
他沒去踫車庫那輛黑色奔馳。那車他坐了四年，是他這些年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象征。他今天不配開那輛車。
他走到街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這麼大的雨往外跑？去哪兒？”
沈默言說了地址，靠在後座上，把文件袋捂在懷里。車窗上雨水橫著流，路燈的光被扯成一道一道扭來扭去的光斑。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麼一個雨夜。雲舒坐在他車里，頭發濕漉漉的，縮著身子小聲說了句“默言，我有點冷”。他想都沒想就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了。她裹著他的衣服，沖他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
那個笑容他四年都沒怎麼想起來過。今天淋著這場大雨，忽然就浮上來了，清清楚楚的，心口突然疼的難受。
車子在城郊路口停下。司機說前面私家路段不讓進了。沈默言付了錢，推門下車。
暴雨瞬間把他澆透了。
他沒打傘。黑襯衫貼在背上，冷風往里灌，涼颼颼的。他走得很快，兩只胳膊抱著懷里那個文件袋，死死捂在胸口。渾身濕透了，只有那袋東西一滴水都沒沾。
走到別墅院門外，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亮著一盞燈。
沈默言抬腳往台階上走。
門衛室里，老周正端著搪瓷缸喝茶。監控屏幕上出現一個渾身濕透的人影，他把缸子放下了。等人走到門口，感應燈一亮，照出那張慘白疲憊的臉——沈默言。
老周推開門衛室的門，走了出去。
雨聲更大了，砸在遮陽棚上 里啪啦響。老周站在台階最上面，沒讓路。他從兜里摸出根煙叼在嘴里，
“站住。”
沈默言停在台階底下，仰頭看他。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流過眉毛、眼楮、下巴。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我要見雲舒。”
“你算哪根蔥？”老周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夾在指間，往前走了半步，居高臨下看著他，“這不是你沈家的大門。沈家的狗，不配往里邁半步。”
沈默言“我有東西要給她。”
“東西？”老周嗤笑了一聲，“又是你當年簽的那張挖眼同意書？還是賣她去緬甸的合同？沈默言，你這張臉，她多看一眼都嫌髒。東西留下，人滾。”
“我必須親手交給她。”
“必須？”老周又往下走了一步，兩人之間只差兩級台階。他忽然抬手，手里那根沒點的煙頭直直戳向沈默言的胸口，戳在心髒的位置，用力一擰。
“你他媽配嗎？”雜碎
沈默言已經繃了一天一夜。從書房里看到那些材料開始，到一路淋雨過來，他整個人就像一根拉到頭的弦。老周這一戳，這一擰，這幾個字，就是最後砸下來的那把錘子。
他失控了。
他抬手推了老周一把。力道很輕，算不上打人，就是崩潰之後的本能反應。
老周等的就是這一下。他順勢往後一仰，整個人跌下台階，滾進路邊滿是泥水的土坑里。泥水濺起半尺高，他趴在泥里，掙扎著撐起上半身，渾身沾滿泥漿，雨水混著泥水從臉上往下淌。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死死瞪著台階上的沈默言，眼底全是恨——你敢打人，快來人呀，雜碎打人了，
就在這時候，一束刺眼的車燈從路口掃過來。
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尖銳的聲響。一輛黑色SUV猛地剎停在院門外。溫景然和甦曼剛從陳小敏家里出來，小敏抱著那只紙青蛙在沙發上睡著了，兩人一路上心里都壓著石頭，誰也沒說話。阿坤死了，王錚躺在醫院里裝死人，張嫂埋在荒溝里，林小婉和陳強拿命換了雲舒的活路。這一樁樁一件件，全在沈默言和林知薇身上。
車剛拐進院子，大燈一晃，畫面照得清清楚楚——台階上站著渾身濕透的沈默言，泥坑里是渾身泥漿、正掙扎著爬起來的老周。
溫景然的眼楮眯了起來。
甦曼一腳踩死剎車，手直接摸向腰間的刀。
“狗日的還敢來這兒動手？！”
甦曼推門沖進大雨里，雨水瞬間澆在她頭上，她抹了把臉，刀已經握在手里。
溫景然比她更快一步。他腦子里無數畫面同時炸開——張嫂偷偷塞給雲舒的那包熱紅糖，阿坤斷指還在發抖卻死活不肯松口的倔樣子，王錚左胸那兩道貫穿的刀口，林小婉紅著眼回頭看的最後一眼，陳強說“你們先走”時那副平靜的表情。
四年隱忍，四條人命，半生地獄。所有壓著的東西在這一刻全炸了。
兩人連車都沒熄火，一前一後沖進滂沱大雨里。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