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查實了。他確實是帶著全套證據過來找過我們。
溫景然哼了一聲，證據，還不是全都泡水里毀掉了。
他拿過手機，調出白天存的新聞照片，直接投到大屏幕。
照片里林知薇躺在醫院病床上，左腿掛著吊具，脖子一圈紫紅紅的勒痕。
會議室沒人接話。
溫景然掃了一眼圖片，把手機扣在桌上。
舒舒姐以前受的罪，比這個要狠得多。她這就是自作自受，活該。
屋子里靜下來。
小鹿窩在沙發角落，腳踝纏著繃帶。身子往前挪了挪。
可是我想不通。當初林知薇說什麼他就信什麼，法庭上也是他親口作證，說從來沒有愛過雲舒。話說得那麼絕，怎麼說翻篇就翻篇。
大伙齊刷刷看向周遠。
周遠搓了搓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他信的壓根就不是林知薇這個人。
他爸媽出事第二天，就有人給他灌輸，凶手是雲家。心里憋了一大團火氣，沒地方發泄。剛好林知薇遞過來一個靶子，告訴他就朝雲家恨。
這一信，就是整整四年。
周遠胳膊搭在桌沿。
林知薇說雲家人品性壞，他信。說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也信。這些說法剛好對上他心里那股恨意。他不需要確鑿證據，他就需要一個可以去恨的對象。
甦曼抱著胳膊。合著現在，恨的目標換個人而已。
周遠點了下頭。
還是那團怒火，人沒變，只是燒向另外一邊。
溫景然看了一會大屏上的病床照。算是良心發現了。
周遠搖了搖頭，指尖敲了敲桌子。
但他動手這一通，實實在在送給林知薇一張王牌。網上黑稿寫得明明白白，沈默言為了雲舒，打傷自己未婚妻。配上這張病床照片，這套說辭比什麼公關都管用。她斷了條腿，博來了大半網絡的同情，反倒把雲舒釘死第三者的位置上。
他自己出氣痛快，反倒給我們添了一大堆麻煩。
雲舒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剛剛有人念起網上辱罵她過世父母的評論，她手里的筆只是頓了那麼一下。
甦曼側過身問她。
舒舒姐，你怎麼看他干的這事。算替你出氣，還是幫倒忙。
雲舒指尖踫了踫茶杯杯口。
他心里有愧疚不假。但那天雨夜，他跪在門外想交出來的東西，只有我清楚，我半個字沒往外說。
她抬眼掃了一圈屋里的人。
可他指望不上。要解決眼下的事，靠兩樣，證據，輿論。今晚，我們自己一步步來。
周遠，明天一早，叫老魏帶上十六家供應商的授權材料，該起訴起訴，該申請凍結資產就凍結。合同流水都在，一筆都別漏。案子一旦立案，債務的窟窿就捂不住了，不用我們到處喊話，市場那邊自然會有反應。
周遠應，好。
法務通宵干活，網上那些造謠賬號，轉發過五百的內容，全部固定證據。只存證，不對外回應。
雲舒又看向甦曼。
財務約幾個手里握著林氏欠條的公司過來聊聊天，不用多費口舌，把沈氏海外那兩張賬目截圖給他們看一眼就行。做生意的，心里都拎得清利害。
甦曼扯了扯嘴角笑了下。讓他們自己主動出手。
對。雲舒說，我們不直接踫林氏，讓錢去對付它。
小鹿撐著沙發扶手，費勁地站了起來，腳踝使不上勁，身子歪歪扭扭的。
稿子，我來寫。
溫景然眉頭一下就皺起來。
先顧好你身上的傷。
他話說得不算凶，但態度很堅決。之前便利店那回，對方拿著刀圍堵小鹿，等人趕過去的時候，小姑娘半邊臉都是傷，腳腫得鞋都穿不住。
小鹿直視他。
溫總，你想想，他們砸我家，牆上噴字叫我閉嘴，半夜找人堵我搶素材，圖個啥。
溫景然沒接話。
就是想把我嘴堵上。小鹿指了指臉上還沒消干淨的淤青，又抬了抬纏著繃帶的腳。我現在這副樣子擺在明面上，他們但凡再敢動我，毆打記者雇凶造謠，幾件事堆在一起，林氏扛不住。我現在這處境，某種意義上就是護身符。
溫景然，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小鹿扯了扯嘴角，牽動臉上的傷，疼得嘶地吸了口氣。
哪有那麼多萬一。我們這邊安保盯得很緊，我出門都有人跟著。
旁邊阿凱隨口搭腔。確實，安保這邊安排到位了。
周遠在一旁幫著說話。
公司發的官方聲明，網友不愛買賬。她上一條微博兩小時兩千多萬閱讀，全網都在等她後續。同樣是澄清，蓋公章的公文，遠不如普通人寫出來的內容有沖擊力。
溫景然閉上嘴，轉頭看向雲舒。
雲舒安安靜靜看了小鹿幾秒。
行，你寫。寫完拿給我過一遍。
後半夜，其他人陸續走了，屋里就剩小鹿跟阿凱。
阿凱把手里全部素材調出來，便利店沖突照片、派出所留存的監控片段，按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排好。小鹿盤腿窩在沙發上，筆記本擱膝蓋上，右手纏著紗布，敲一會字就得停下來甩甩手緩一緩疼。
凌晨兩點多，第一版寫完。
她直接發給雲舒。十分鐘之後雲舒從里面房間走出來，坐到小鹿邊上，拿平板翻看稿件。
前面一大段全是實打實的時間線，只擺事實。
上午九點四十，林氏向宏達送達律師函，指控對方聚眾鬧事惡意抹黑。
當天我現場直播采訪，直播間三十萬觀看，被平台切斷。
當晚我回報社被停職。回家發現家門被撬，牆上噴著閉嘴。
晚上九點十七分，我在中山路被三名男子持刀圍堵，索要采訪素材，警方提取了作案刀具。
沒過幾日，網上大批量出現針對雲舒的造謠博文。
往下翻，小鹿自己額外加了一大段。寫雲舒當年七年的判決，寫判決書里存有的疑點，說明現在還在走申訴。
雲舒看完，手指一劃，整段內容直接刪掉。
小鹿愣了。這段才是最有分量的。
分量是有，所以留著。雲舒把平板遞回去。
這套內容交到法院叫證據。放到網上，就變成大眾吃瓜的故事。故事說得再動人，也判不了任何人的罪。一旦現在放出去，對方立刻就摸清我們手里有申訴全套材料，有的是辦法攪渾整件事。
雲舒看著她。
我們不是來網上吵一架圖個痛快，我們要的是法院實實在在的判決書。
小鹿盯著屏幕沉默半天，屏幕光照在她臉上。過了一會，她點了點頭。懂了。網上發聲交給我，打官司的事留給你們。
雲舒起身回里屋。溫景然還沒休息，坐在那一條條復制網上造謠帖子，保存取證。桌上放著喝剩的涼茶，他順手推過去半杯，雲舒接過來抿了一口，走開。
小鹿接著改稿子。刪掉涉及舊案申訴的部分，只寫自己這七天親身經歷。通篇大白話，不賣慘訴苦。
標題來回改好多遍，最後定了個平平無奇的，他們說我是造謠的人。
凌晨四點十一分，點擊發布。
十分鐘，閱讀十萬。
半小時，五十萬。
一大批剛注冊的小號一窩蜂沖過來評論，到處帶節奏，說小鹿拿了雲起的好處刻意抹黑對手。真實網友和水軍吵作一團，好好的澄清評論剛往上冒，轉眼就被一大堆惡評壓下去，來回拉扯。
等到天亮，小鹿這篇文章沖到熱搜第二。可熱搜榜首依舊掛著林知薇那張病床照片，詞條，沈默言家暴未婚妻，紋絲不動。對方手里這套受害者敘事，壓根沒有放棄。
上午九點，局面才慢慢出現轉機。不少普通網友一條條核對文中羅列的時間節點，翻找網上留存的直播錄屏、網友保存的截圖，戳破水軍編造的謊話。有人把關鍵時間整理成長圖到處轉發。之前蹦 最凶的幾個大賬號，悄悄刪除之前發布的髒博文。
就在這個節點，律所的律師函對外放出。內容很短，已經固定二十七個造謠賬號的證據，將會分批提起起訴，落款是律所，不是雲起集團。
兩件事疊加在一起，網上風向才逐步扭轉，新詞條爬上來，林氏，欠錢，堵記者，潑髒水。
甦曼刷著手機，念出這條熱搜。會議室里沒有人歡呼。熬了一整夜，所有人滿眼都是紅血絲，只有緊繃許久之後那一點點松快。
周遠劃著手機屏幕，目光還落在那條林知薇的熱搜上。
別樂觀過頭。我們也就只是把記者被圍堵這件事掰回來了。那張家暴相關的熱搜還掛著，他們想炒隨時可以再拿出來用，繼續往雲舒頭上扣第三者的帽子。今天這點進展，僅僅只是一小局。
溫景然靠在椅背上，依舊在翻看手機。昨晚那股想沖去醫院的火氣沒有消失，只是硬生生壓下去。他不說話，一下下滑動屏幕，保存一條條造謠帖子。
雲舒坐在主位，手里拿著那只茶杯。听見別人念侮辱她亡故父母的評論時，她只是筆尖頓了頓。此刻她松開杯子。
別高估網上的輸贏。輿論可以幫我們撬開一道口子，但代替不了司法審判。
窗外天已經徹底亮透，樓下城市車流聲響傳進十九樓會議室。
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手機上好轉的輿論局勢吸引，多少松了一口氣。
城市另一頭的私立VIp病房走廊陰影處。
林國棟裹著一件深色大衣，站在落地玻璃跟前，手機頁面停留在小鹿剛發布的那篇博文。
看著網上雲起這邊佔上風的輿論，他臉上看不出半分慌亂，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冷笑。
身後手下壓低聲音匯報，外地找的人手已經全部就位，那筆打算打進雲起對公賬戶用來栽贓的資金，也已經準備妥當。
眼下網上這一輪交鋒，不過是對面打出的第一槍。真正要命的後手，才剛剛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