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散了。
董事們一個接一個往外走，腳步都比平常快。秦川走在最後，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咽回去，順手把門帶上。
屋里就剩兩個人。
沈建峰和沈默言。
沈建峰沒走，還坐在長桌另一頭。開會前給他倒的那杯茶擺在面前，早就涼透了，一口沒動。
沈默言站在桌子前頭，雙手撐著桌沿，一步沒挪。
白板上寫滿了開會留下的筆記，沒人擦。煙灰缸里煙頭堆了半滿，椅子東倒西歪，屋里還留著剛吵完架那股亂勁。
頭天夜里，老吳那間偵探所直接燒成了一塊黑炭。
一大早小學門口，還差點鬧出人命。
剛剛又開了三個多鐘頭的會，沈氏跟林氏幾十年的交情，說斷就一刀斬斷。
開會的時候，沈默言臉上看不出一點情緒，一條條往下布置事情。底下的人吵也好，拍桌子也好，他就撐在桌子邊上等著，等所有人鬧夠。
可心里那股火，還有沉甸甸的愧疚，從早上一直悶到現在，一點沒散。
空調掛在牆上嗡嗡響。
長長的會議桌隔在兩人中間，誰都沒先開口。
沈建峰端起茶杯，想緩和一下氣氛︰“默言，事情走到這一步，你也別太，”
“老吳。”
沈默言打斷他，抬眼直直看過去，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
“是不是你派人殺的？”
一句話砸在安靜的會議室里。
沈建峰的手一下僵住，茶杯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我說老吳。”沈默言往前傾了傾身，“頭天夜里，他在城西巷子被人堵上，偵探所煤氣爆炸，人活活燒死在里面。二叔，是不是你干的？”
沈建峰把杯子重重磕回桌上，臉一下子沉下來。
“默言！這種話能隨便講嗎！我怎麼會去動老吳？”
“我沒說一定就是你。”沈默言咬著牙，聲音發緊，“我只是在問。那天夜里，他給我打了三通電話。三通，二叔。我手機摔碎了，直接關機，一個人把自己鎖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他查了四年的車禍真相，本來是要送到我手上的。就因為聯系不上我，他一個人往外跑，直接撞進了對方設好的圈套。”
“如果那晚我接了電話他也許就不會死。”
他一拳砸在桌上。
茶杯蓋彈起來，滾到地上， 當摔得粉碎。
怒吼撞在四面牆上又彈回來。門外路過的員工腳步一頓，誰也不敢停留，趕緊快步走開。
“事情還沒完。”沈默言喘了口氣，接著說，“老吳人剛死，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守在他老婆孩子的學校門口，準備直接把人弄走。二叔，你說說，誰能把老吳看得這麼緊？時間掐得一分不差。這是巧了嗎？”
沈建峰臉色難看，低頭掏出煙，點上，煙霧慢慢升起來。
“老吳干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行當。”他吐出一口煙，“干這活，早晚有這一天。”
“早晚有這一天？”沈默言冷笑了一聲，“二叔，這話你自己信嗎？”
沈建峰沒接話。
“我再說一件事。”沈默言往前逼近半步，“雨夜那晚。那些蒙面打手沖上來抓我的時候，有一個人踩住我的手，湊到我耳邊逼問。他嘴里蹦出來三個字，沈爺。”
沈建峰夾煙的手指一頓。
“……哪個沈爺？”
“別裝了。”沈默言說，“打手是蒙著臉，可他問話不是亂問的，他是專門在等一個答復。整個海城，擔得起沈爺這兩個字、又姓沈的，你數數，就只有你我兩個人。”
沈建峰臉上最後一點笑意沒了。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間來回轉，暫時沒點。
半晌，他抬起頭︰“行。你懷疑我什麼，今天全攤開說，一條別剩。”
“好，那我就一條一條跟你說清楚。”沈默言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老吳深挖車禍舊案，順著資金線索一路往下查，查到的名單里就有你。海城圈子里誰不知道，這四年你跟林知薇糾纏不清，林家大大小小不少局，你都有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林國棟剛一回海城，你轉頭就跟他坐到一張桌子上談判。他讓你查我的海外資產、找我要業務清單，還暗示讓你接手沈氏。這幾件事，二叔，你敢說你當面頂回去過一句？”
第三根手指。
“第三，剛開完的這場董事會。所有人都覺得你會替林家說話，全都在等著看。結果呢？你搶在所有人前頭反水，表得那麼干脆，干脆得就像提前排練過一遍。”
第四根手指。
“第四，老吳跟你，查的本來就是同一件四年前的舊案子。萬一他把完整證據交到我手上，兩邊線索一對，很多藏得嚴嚴實實的事，就再也捂不住了。人死賬消，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每說完一條，屋里就安靜一小會兒。
全部說完，沈默言收了手，直直看著對面︰“說吧。我听著。”
沈建峰吸了一大口煙，煙從口鼻里慢慢吐出來，好一會兒沒說話。
“說完了？”
“說完了。”
“你懷疑我，我不怪你。”沈建峰點了點頭，“換我在你的位置，我一樣會懷疑。但我反問你一句——如果真是我要滅口，這份東西，為什麼還能留到現在？”
他拉開公文包拉鏈，從里面掏出一個牛皮文件袋。
袋子邊角磨得發白，封口纏著幾圈棉線，看得出被人拆開、封上，來回折騰過好多次。
他兩根手指捏著袋子，隔著長長的會議桌，慢慢推到沈默言面前。
“我要是想讓老吳徹底閉嘴，這一袋證據，一把火燒干淨就完事。燒完什麼痕跡都不剩，你連懷疑我的憑據都找不到。”他聲音沉下來，“可我沒燒。我把它帶到了你面前。這里隨便抽出一頁，都夠把人送進去坐十年八年牢。沈默言，我等于把自己這四年的底牌，全交到了你手上。你告訴我，真要動手害人的人，會干這種事？”
沈默言低頭看著面前的袋子，沒有馬上伸手。
“也可能，恰恰是這東西燒不得。燒了，你在我這兒，就一點談判的籌碼都不剩了。”
沈建峰听完，低低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里沒了笑意。
“不愧是大哥的兒子。到這個時候了，一點虧都不肯吃。好樣的
他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撐在桌上，煙灰簌簌往下落。
“實話跟你說吧。這四年，很多事我自己想起來都覺得惡心。林知薇主動貼上來找我，陪著林國棟跟你玩算計，多少個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人在客廳坐到天亮。可我沒得選。想查清楚你爸真正的死因，我只能鑽進他們的圈子里，跟他們耗著，互相利用，就這麼簡單。”
他停了停。
“還有一件事，今天一並告訴你。那天雨夜，你正好撞破林知薇那些事，消息就是我找人給送過去的”
沈默言猛地抬眼。
“光靠我一張嘴跟你說，你根本不會信他們是什麼貨色。我需要你親眼看見。”沈建峰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明面上你跟他們打交道，暗處我一直安排人跟著你。不是防你，大哥就剩你這麼一個兒子，我得確定你能好好活著。”
沈默言半天沒說話。
那這四年，他到底還有多少事，是瞞著我的
沈建峰伸手，把桌上的牛皮文件袋朝他推了推︰“東西，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