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路上基本見不著私家車。
街上安靜得過分，路燈昏昏暗暗的，路邊連個遛彎的人影都沒有。方景琛帶著兩個手下，開車到了城郊這片倉庫。
這一片全是廢掉的舊廠房，四下里空蕩蕩的，風刮過圍牆呼呼響。除了路燈，沒別的亮光。
車停在離大門一百來米的路邊，熄了火，車燈也關了。
一個人留在車上望風，眼楮盯著路兩頭。剩下的跟著方景琛，步行走過去。
來之前方景琛交代過規矩，進了這地方，所有人的手機一律上交。倉庫角落擺著一個鐵皮盒子。兩個人把手機掏出來，扔進去，蓋子扣死，上了鎖。
有個手下嘀咕了一句︰“就待兩三個鐘頭，至于搞成這樣嗎。”
方景琛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多余？”
“我就是覺得，咱又不是不認識這地方……”
“之前出過事。”方景琛打斷他，“有人把手機揣褲兜里偷偷錄音，出去轉手就賣了，一條線差點全掀了。”
“那人後來怎麼樣了？”新人忍不住問。
阿貴在旁邊冷笑了一聲︰“怎麼樣？人現在在哪，你自己想去。”
新人立馬不吭聲了。
“到這種地方，別存半點僥幸。”方景琛說，“什麼消息都不能從這屋里流出去。”
倉庫里堆著不少空紙箱和廢木托盤，地上落了一層灰。頭頂就一盞白熾燈，燈泡還微微晃著，照得水泥地發白。
方景琛走到那三只大紙箱跟前。箱子外面貼的是普通外貿貨的標簽，表層碼的就是橡膠原料。他朝阿貴抬了抬下巴。
阿貴手套戴好，美工刀劃開封條，一層一層把外面偽裝用的橡膠片揭下來。
新人心頭發怵，手上蹭了不少灰，越慌越慢。
方景琛往他那邊看了一眼︰“手抖什麼？”
“沒、沒抖。”新人加快了動作。
“第一次都這樣。”阿貴頭也不抬，“當年我第一次干這活，比你還慫。記住一條，慢沒事，別毛。刀劃到手是小事，劃破里層的包裝才麻煩。”
燈下，箱子里的東西露了出來。
阿貴取了點樣本，湊近聞了聞，眉頭動了一下。
“純度不低，市面上不常見。”
“什麼意思？”新人問。
“意思是不便宜。”阿貴把樣本放回去，“上家是真下了本錢。”
他手上沒停，嘴上接著說︰“景哥，我就納悶。做局給別人扣罪名，犯得上用這麼大一批？拿少量做物證就夠了。這麼多，風險直接翻倍。”
方景琛沒接話，蹲下來，把三只箱子挨個清點了一遍。
清點完，伸手抓住最近那只的箱角，往倉庫側邊拖。箱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長音，最後停在陰影里，單獨放著。
倆手下的眼神都跟著過去了。
方景琛沒解釋，也沒吩咐他們踫這個箱子。
“看什麼，干你們的活。”
倆人心里有數，不該問的別問。
時間一點點往後走。倉庫外頭傳來車子熄火的聲音。
方景琛抬手壓了壓，示意屋里的人別出聲。他自己走到門邊，隔著門縫往外看。
來的是林國棟。
林國棟下了車沒急著過來，先站在原地，把前後左右的路掃了一遍，才抬手敲門。方景琛拉開門放他進來，門一關，重新扣上門栓。
屋里現在一共四個人。
林國棟撿了個空木箱坐下，撢了撢褲腿︰“冷清地方啊，你挑的？”
“這種事，不挑冷清地方挑哪。”方景琛拉過一張木托盤坐了，“茶沒有，湊合吧。”
“不用茶。”林國棟擺擺手，“長話短說。”
他不問貨好不好，開口就問最實在的一件事︰“整條路上，各個環節，穩不穩。”
“貨剛驗完，純度比預想的還好。”
“幾個點的純度？”
“阿貴，你跟林總說。”
阿貴報了個數。
林國棟點點頭︰“行，貨這關過了。”
“但貨只是其中一環。”方景琛說，“後面整套流程不能出一點岔子。一步錯，我們全搭進去。”
“我心里有數。”林國棟說，“你听著就行。”
他接著把整套計劃講了。
三千萬已經打進雲起集團的對公賬戶。這筆賬是何斌親手操作的，賬面包裝成海外業務回款。普通查賬，從單據流水上挑不出毛病。
方景琛插了一句︰“何斌是雲起內部的人。萬一他中途反水，把事情捅出去呢。”
“他反不了。”
“憑什麼這麼肯定。”
“他的把柄全捏在我手里。”林國棟語氣平平，“家人住哪兒，孩子幾點上學幾點放學，摸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簽過字的東西，也在我這兒。錢上還欠著債，三頭都堵死了。他沒得選。”
方景琛沒再往下問。
林國棟繼續講。
這批貨，不走公共碼頭。直接混進雲起自家子公司的集裝箱，搭上他們開往新加坡的那班貨輪。船是雲起的船，提單、報關，全走雲起內部的人辦。
“人提前埋好了。”林國棟說，“是誰，裝櫃那天自然會跟你對接。到時候你看人辦事。”
方景琛沒接茬，先把風險點拋了出來︰“海關那關呢？萬一隨機開箱抽檢，正好抽中這個箱子，事還沒出海就直接炸了。所有布局全白搭。”
“你當我沒算過？”林國棟說，“船的班次由我這邊挑，專挑貨運量最大的那班。箱子堆得越滿，開箱抽查的比例反而越低。出事的概率能壓到很低。不是百分百安全，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優局面。”
“概率低，也是概率。”方景琛搖頭，“真撞上開箱，我這邊在外面跑動的人，必須第一時間切斷全部關聯，不能留半條線索往回追。”
“可以。”林國棟點頭，“真出事，你的人立刻抽身。所有的鍋，扣死在雲起頭上。”
“說得好听。鍋怎麼扣，總不能我自己往雲起門口摔一跤吧。”
林國棟笑了一下︰“賬是雲起的賬，船是雲起的船，人是雲起的人。鍋不用你扣，它自己長在那兒。”
方景琛琢磨了一下，是這個理。
但他還是把自己的硬條件擺了出來︰“資金流轉那條鏈子，全交給我這邊的人操作。林總你的人，別插手這塊。”
“信不過我的人？”
“信不過就對了。”方景琛說，“干我們這行的，誰信誰，誰死得快。”
林國棟听得明白。資金鏈是最容易追到源頭的口子，經手的人越多，痕跡越多。方景琛是怕他的人操作出漏洞，把自己也拖下水。
“行。”林國棟答應得痛快，“這塊全歸你。”
“口頭的不算數。”
“那你想怎樣，立字據？”林國棟笑出聲，“方總，咱們干的事，字據比人先死。”
方景琛也笑了︰“也是。”
林國棟嘴上答應得痛快，心里留了後手。後續每一筆錢的流向，他會安排自己的渠道悄悄記下來。這塊地方，不會真的一分不留全交給方景琛。
兩個人嘴上把條件談妥了，底牌誰也沒全攤開。各自捏著各自那一份。
方景琛又問了一句︰“最後一件事。整件事要是徹底敗露，責任怎麼算？”
林國棟抬眼看他︰“事成了，好處按之前說好的分。敗露了，這件事就是何斌一人貪財，勾結外部人員。跟你我二人，沒有任何關系。”
“何斌一個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林國棟說，“死人扛事，最穩。”
屋里靜了幾秒。
“他家里人……”方景琛開口。
“那是我的事。”林國棟打斷他，“你管好你自己的人就行。”
方景琛點點頭，沒再問了。
兩人接著核對時間節點。
“裝櫃定哪天？”
“十二號。”林國棟說，“貨輪十五號離港，中間留三天緩沖。”
“三天夠嗎？萬一對接出問題……”
“所以我說留三天。”林國棟說，“第一天對接，第二天裝櫃，第三天查漏。來得及。”
“裝櫃那晚，我的人全程在場。”
“可以。”
“出了岔子，現場听我的。”
“這一段听你的。”林國棟想了想，“上了船，听我的。”
“成交。”
從這一刻起，整個計劃進入倒計時。
該談的都談完了。林國棟沒多待，先起身離開。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方總。”
“嗯？”
“這一票成了，你我後半輩子都不用愁。敗了——”
“敗了就沒有後半輩子了。”方景琛接了一句，“我懂。”
林國棟笑了一聲，拉開門走了。
方景琛帶著兩個手下往外走。鐵皮盒子打開，手機還回去。三個人上了車，車燈打亮，緩緩駛出倉庫區域，拐上主路，往城里的方向開去。
車尾燈在夜色里越縮越小，最後被遠處一片樹影吞掉了。
倉庫的大鐵門重新關上。鐵鎖 嗒一聲扣死。
屋里只剩那盞白熾燈，照著原處那兩只箱子。還有側邊陰影里，那只被單獨挪過去的紙箱。
這只箱子不會跟著大貨一起裝船。後續會從里面拆出小小的一包。不用大批量，就一小份物證。
這一小包，會送進另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