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股市开盘，还有十几分钟。
城郊一间旧公寓里，几块显示器全亮着。
钱锋靠在椅子上，眼睛没离开屏幕。
这一仗，他心里清楚得很，有两件事必须办成。
第一件，落实林国栋交代的，把云起集团狠狠打垮，打乱他们所有的节奏。
第二件，趁着股价大跌，收割大量廉价股票，自己也狠狠捞一笔。
两件事，对他来说一样重要，少一件，今天就不算赢。
霍岩是什么路数，云起手里两笔护盘的钱大概有多少，前几次交手下来，他摸得清清楚楚。
海城这个圈子，水太深了。
股价一旦砸出大坑，血腥味飘出去，各路闻着味的钱，肯定会跑过来分一杯羹。
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
钱锋提前把手里的资金，拆成十几份，装进十几个互不搭边的账号。
什么时候往外抛，抛多大的量，全部提前排好。
不光有砸盘的钱，还单独留了一笔后手。
等股价跌到最低的位置，这笔钱就冲进去，捡便宜筹码。
高铭坐在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个账号一个账号核对。
“锋哥，账号全部就绪。”
“看紧盘面。”
钱锋的声音不高。
“等会打起来，一旦看见陌生的大买单冒头，立刻跟我说。别让外人把最大的那块好处叼走。”
高铭心里暗自估了估。
要是顺顺当当打下来，这一战，少说能赚二三十亿。
他把这话说了。
“别想得太美。”钱锋淡淡开口，“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别人要来抢，我们就得跟他争。”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脑风扇嗡嗡地响。
墙上时钟的数字，跳到九点半。
开盘。
没有半点铺垫，铺天盖地的卖单直接砸下去。
云起的股价，跟坐滑梯似的往下出溜。
散户那边瞬间乱套。
不少借钱炒股的人，看着屏幕手都在抖。
想割肉，不甘心。
不割，眼看着账户一天比一天瘪。
纠结到最后，还是跟着往外出。
市场一下子乱成一团。
高铭守在旁边，不停报数。
“云起开始接了，第一笔钱已经砸进去了。”
“继续砸，不要停。”钱锋下令。
另一边，云起的机房。
屋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宋知远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看着跳动的数字。
“我操……这是下死手啊。”他低声骂了一句，“妈的，一点试探都没有，开局就掀桌子？”
他也是见过风浪的人，可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马小玲埋头算账，表格刷了一遍又一遍。
“照这个花钱的速度，第一笔护盘的钱撑不了多久。股价再往下掉一截，大批借钱炒股的人会被系统强制卖出，到时候涌出来的卖盘，还得翻倍。”
唐奕在追查对面卖股票的账号。
查来查去，一层又一层外国的空壳，钱在里面来回绕路，摸不到半点源头。
“查不到，全是壳子。”唐奕骂了一句，眉头拧成疙瘩，“这帮孙子反侦查做得也太干净了。”
霍岩坐在中间，面上稳着，心已经悬起来了。
他能感觉出来，对方对自己的操作习惯，摸得透透的。
“第二笔，投进去。”
宋知远猛地转头看他：“全部投？霍哥，那是家底！投完咱就真成光屁股了！”
“全部。”霍岩说，“把价格托住，不能出大规模强制卖出。”
大笔买单进了市场。
下跌的势头，被压下去一小会儿。
也就一小会儿。
恐慌已经散开了。
普通股民一看股价还在跌，怕接着亏，一窝蜂跟着卖。
云起护盘的钱，烧得比预想快得多。
上午十点半。
两笔护盘的钱，全部烧光。
股价晃晃悠悠，眼看就要彻底崩了。
宋知远急得不行，一巴掌拍在桌上：“妈的！没钱了！再硬扛，周转的钱要彻底空了，要不……先撤？”
霍岩看着屏幕，还抱着一丝侥幸。
脑子里飞快地转——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就在股价马上要彻底垮掉的那一瞬。
盘面上，突然冲出来一大笔买单。
大把大把的股票，被吃进去。
硬生生把往下坠的股价，托住了。
机房里几个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宋知远脱口而出：“我操，有外援来帮忙了？”
唐奕不敢耽搁，立刻去查这笔钱。
一层一层往下扒，扒开的全是境外机构外壳。
再往深，线索直接断了，什么都挖不出来。
“查不到幕后是谁。”唐奕脸色很难看。
霍岩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这伙人根本不是真心来救人。
就是趁市场大乱，低价抢货。
什么时候捞够了，随时拍拍屁股走人。
同一时间，公寓这边。
钱锋看见这笔突如其来的巨量买单，脸上并不意外。
果然，真的有人闻着血腥味进场抢肉。
“后手全部放出去。”钱锋冷声下令，“继续加大力度砸盘。同时挂买单，我们也抢低位的货。”
高铭立刻动手。
可才过一小会儿，他看着成交记录，脸色瞬间大变。
“锋哥，不对劲！”
“咱们挂出去的买单，一直排不到前面！同一个价位，对方的单子永远优先成交，大部分低价的货，全被他们吃走了！”
钱锋身子往前一倾。
他往上加价。
对面跟着加。
他加大买单。
对面的量更大。
自己费尽心思砸出来的暴跌行情，制造满地捡便宜的机会。
到头来，最大的那块蛋糕，被来路不明的对手截了胡。
积攒一早上的火气，瞬间绷不住。
“这群躲在暗处的杂碎！”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在前面拼死拼活撕口子，他们躲在阴影里面坐享其成！”
高铭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本事再高也没用。
对方能动用的资金体量，远远超出钱锋的预估。
抢筹码这一局，实打实抢不过。
骂完，屋里静了几秒。
钱锋胸口起伏几下，坐了回去，接着看盘。
没过多久。
那股神秘资金吃够了大量筹码，直接收手，不再往外掏一分钱。
没有这股力量短暂的缓冲，盘面彻底失控。
股价疯狂往下坠落。
大量借钱炒股的账户被系统强平，不计成本往外甩卖股票，市场发生踩踏。
刚刚冒头的那一点希望，一瞬间碎的干干净净。
宋知远瘫在椅子上，半天憋出一句：“那帮孙子……根本不是来帮忙的。操，咱们当人家是救兵，人家拿咱们当自助餐。”
“我早看出来了。”霍岩声音发哑，“可我没看出来，他们连咱们也是算计的。”
临近中午休市之前。
霍岩实在没有别的出路，拨通温景然的电话求助。
电话接通，听筒另一边乱糟糟的。
温景然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股市上。
他正在翻看公司内部人员名单，一遍一遍核对监控录像，不停追问律师，能不能争取会见云舒。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旁人低声交谈的动静，断断续续顺着听筒传过来。
股市这边塌了天，对现在的温景然而言，属于雪上加霜。
霍岩没有拐弯抹角，把全部情况如实讲出来。
对手算计太深，两笔护盘预备资金已经全部耗尽。
半路冒出来的那笔来路不明的第三方资金捞完便宜直接跑路。
如果继续死扛往里砸钱，公司全部周转活钱，都会套死在股市里面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霍岩以为信号断了。
温景然心里来回掂量。
硬扛股价，就算可以短暂稳住盘面。
可现金全部耗干之后，就没有经费去追查线索、打点关系营救云舒，内鬼也抓不到，整个云起集团都会摇摇欲坠。
认输，就要吞下一笔天文数字的巨额亏损。
但是集团主体还能保住，手里还能留存一部分资金，可以继续救人、清查内部的内鬼。
他隐约也能想到，对手就是吃准了自己这份软肋，才敢步步紧逼。可万万没料到会杀出这样一股身份不明的资本半路截胡收割红利。
良久，听筒传来温景然低沉的声音。
“护盘买单全部撤掉，不要再往里面投一分钱。”
挂掉电话。
下午股市重新开盘。
云起这边，不再出钱托市。
股价拦不住，一路狂跌。
收盘之后两份清算报告被打印出来。
云起这边：
三十八亿，是实打实砸进市场，亏掉拿不回来的现金。
剩下七十二亿，是云起原本手里持有的大量股票，股价暴跌之后贬值，属于账面浮亏。
两项相加，合计亏损一百一十亿。
绝大部分损失来自市场恐慌踩踏带来的市值蒸发，并不是全部流入某个人的口袋。
钱锋的公寓。
高铭拿着账本，翻来覆去核算了三遍，眉头锁得死紧。
扣掉各个账号的过桥费、手续费，来回倒腾产生的损耗。
这一场筹划许久的硬仗，钱锋真正稳稳落袋的净收益，还不到八个亿。
云起亏掉的三十八亿现金损失里面的大头红利，已经被那股查不出底细的神秘第三方悄无声息吃下，收割了海量廉价股票筹码。
高铭心里满是憋屈。
“我们在前面拼死撕开战场，结果最大的好处，被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摘走。”
钱锋脸色依旧阴沉，胸中怒火还没有平息。
“林国栋交代我的任务，打垮云起股价，我做到了。
但是原本我计划拿到手的巨额利润，被一群躲在暗处的陌生人搅黄了。”
两件事，只成了一件。
抢筹码这一场暗中较量，他输得十分窝囊。
一想到很快就要跟林国栋交差，到手这点利润，对方多半不会满意，一股烦闷又涌上心头。
云起机房，死一般寂静。
霍岩捏着那张沉甸甸的清算单据，指尖冰凉。
三十八亿真金白银直接蒸发，云起遭到重创。
这一仗，他们不光败给正面进攻的钱锋，还遭到一股完全摸不清底细的势力趁火打劫。
所有人手上的线索全部断掉，没有半点头绪。
谁也猜不到那股庞大资金，究竟来自何方，背后是什么人，接下来又打算干什么。
巨大的悬念就此悬在了所有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