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隨手將外套搭在臂彎，緩步走進會客室。
眼下林知薇的羈押期限只剩最後五天，股市里錢鋒的砸盤攻勢還在持續，一堆爛事壓在一起，她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程先生正端坐在沙發上。
四十出頭的人，兩鬢早已染了霜白，整個人沉靜內斂，沒有多余的動作，周遭氣場沉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身後站著三名專程從海外帶回來的操盤手，剩下的兩名主操和風控人員下了飛機便直接進駐機房，並未到場參與會客。
戴眼鏡的、留寸頭的、年紀稍長的三人全都緘默不語，眼神銳利得逼人。
茶幾上攤著一疊老舊的交易單據，邊角卷翹，紙頁因被反復翻閱而磨得發軟——這是當年他和錢鋒在美國對弈後，親手整理出來的復盤記錄。
這些東西從來都登不上法庭，跨境舊案隔得太久，證據鏈早已經殘缺不全，根本沒法拿來定罪，他卻常年留存、反復推演，只為徹底摸透錢鋒所有的操盤套路和陰詭手段。
兩人落座，沒有半句多余的客套寒暄。
程先生率先開了口，語調平淡，底下的人卻裹著徹骨的寒意︰“你應該已經查過我了。”
雲舒點頭︰“听過一部分，知道你和錢鋒有舊怨。”
“當年在美國，他設局做空我的公司，硬生生吞走我十個億。”
程先生的目光緩緩掠過桌面的單據。
“虧錢尚且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可他為了徹底斬草除根，偽造了全套證據，把所有髒水盡數潑到我身上。一夜之間，我事業盡毀、聲名掃地，險些直接鋃鐺入獄。”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蹭過發軟的紙頁邊緣︰“我最狼狽難熬的那段日子，我妻子正重病纏身，我自身難保，半分都護不住她，最後她沒能熬過去。”
雲舒安靜听著。
她能懂那種被人暗算、連累家人的痛。但懂歸懂，她不會因為听了個慘故事就把自己交出去。程先生說的是真是假，還得往下看。
“我撐到今天，就為一個目標。”
程先生抬眼望向她，眼神冷硬而堅定。
“我不要私下尋仇，我要錢鋒身敗名裂、鋃鐺入獄，我要讓他親身嘗嘗我當年跌落絕境的滋味。”
這些年，他順著一條條跨境資金鏈深挖溯源，一路查到了林國棟，也扒出了那樁被徹底壓下的舊案。
當年錢鋒操盤爆雷、大禍臨頭即將定罪之際，是林國棟花錢運作打點，找人頂替他頂罪服刑，真正的錢鋒改名換姓、隱匿多年，徹底躲開了所有法律追責。
程先生手握頂尖操盤團隊，也能調度出二十億海外資金，論盤口博弈，完全有實力和錢鋒正面硬踫。
只不過這筆海外資金受跨境通道管制，沒法瞬間大批量涌入A股盤面，只能分批進場。
更關鍵的是，縱然海外資金可以在資本市場重創對手，卻踫不到國內的司法體系。
錢鋒人躲在海城，本地的人證、中間人、林國棟布下的關系網，海外力量半分也滲透不進來。
當初若不是甦曼把錢鋒身在海城的消息遞到洛杉磯，他至今都摸不到對手的下落。
可他久居海外，半分海城本地的人脈根基都沒有。
頂罪的替身、居中牽線的中間人、林國棟在海城布下的所有暗樁，他一概無從查證。
空有能克制錢鋒的實力，卻抓不住藏在暗處的對手。
“我回國，目的很純粹，只為錢鋒而來。”
程先生看向她。
“僅此而已。”
雲舒開口，直接道出雲起當下最真實的處境。
“我們的操盤團隊已經和錢鋒交手數次，每一次都是他在暗處率先砸盤突襲，我們被動防守接招。”
雲起的團隊陣容完整、風控體系成熟，實力本就不弱。
接連幾輪凶狠做空打下來，他們硬生生扛住了所有沖擊，守住了股價底線，保住了公司根基。
也僅此而已。
錢鋒始終隱匿在屏幕之後，從不現身。
他的打法刁鑽多變，專挑防守漏洞突破。
雲起的操盤手看得懂盤面漲跌，卻摸不透他的行事邏輯，預判不了他偷襲的點位和時機。
每一次穩住防守，都要砸入巨額資金填補缺口。
能守得住，卻找不到反擊的突破口，更逼不出錢鋒的破綻。
比起股市的拉鋸消耗，刑事戰線的局勢更是凶險。
林知薇只剩五天羈押期，王兵重傷昏迷，甦醒時間無從定論。
老于徹底失聯，全城排查依舊杳無蹤跡。
康凱被控制後閉口不言，半句關鍵線索都不肯吐露。
刑事這條路一旦徹底走死，股市博弈，就是雲舒手上最後的翻盤機會。
可僅憑雲起現有力量，只能被動死守，根本打不開扭轉全局的缺口。
“情況就是這樣。”
雲舒直視程先生。
“說說你的合作方案。”
程先生沒有急于拋出條件，先亮出了自己的籌碼。
“你們過往的對戰盤面，我全部仔細研究過，防守做得滴水不漏，但你們看不懂錢鋒。”
“我和他實打實死戰過一次，他所有誘多誘空、暗倉預埋、制造假盤信號、暴力砸盤的陰招，我一清二楚。”
“我的海外操盤團隊，實戰水準足以對標錢鋒的嫡系人馬，兩隊聯手，才有逆勢翻盤的可能。”
“我們必須逼錢鋒親自高頻下場操盤，只要他頻繁出手，就一定會留下全新的操盤痕跡。”
“海外留存的舊證據，疊加這一戰的全新線索，雙向印證，才能徹底把他釘死。”
說完自身優勢，他也坦然攤開了自己的短板。
“海城線下的人和事，我無能為力。追查人證、挖掘本地隱秘線索，我沒有任何門路，當年的頂罪者、林國棟布下的暗樁，全部需要依靠你這邊推進。”
“這點我清楚。”
雲舒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但這里有最大的風險︰如果我線下查不到人證、抓不住中間人，哪怕我們在盤口徹底打垮錢鋒，缺少國內實錘證據，依舊送他進不去監獄。到最後，你的復仇，照樣落空。”
程先生神色沉了幾分，顯然早已預判過這種最壞的結果。
“所以我才來找你。你手握海城全部線下資源，盤口戰事歸我，線下成敗，全系于你。”
這番話說得直白又現實，無形中將線下博弈成敗的大半壓力，壓到了雲舒肩頭。
雲舒沒有順勢接下這份沉甸甸的責任，繼續追問最關鍵的底線問題。
“就算我們聯手擊潰錢鋒這一輪攻勢，林國棟根基深厚、家底雄厚，他完全可以再換一批操盤手，持續和我們消耗拉扯。真到那一步，你打算怎麼應對？”
結盟之前，她必須摸清所有底牌，絕不能稀里糊涂達成合作。
程先生答得干脆利落。
“我的核心目標，自始至終只有錢鋒一人，我的主力力量，只會針對他。”
“開戰之後，我可以出手打擊林國棟的海外資產，沖擊他的境外賬戶，截斷他部分海外資金鏈，給他持續放血施壓。”
“但我不會調轉全部主力，和林國棟死磕到底。我報我的血海深仇，你了結你和林家的恩怨，我們訴求不沖突，卻也互不捆綁。我不會替你全權對抗林家，你也不必要求我偏移復仇的重心。”
雲舒心里清楚。
人家憑什麼替她拼命。
能坐下來談，是因為兩邊有共同的敵人。
等敵人倒了，各走各的。
這事她從一開始就想明白了，不抱幻想。
談話推進到最關鍵的利益分配環節。
“這種級別的資本對戰，燒錢速度超乎想象。”
雲舒據實陳述。
“我們接連硬扛多輪進攻，團隊二十四小時輪班盯盤，服務器不間斷運轉，風控全程兜底，每一天都在產生巨額實耗。”
程先生短暫沉默，不等她開口議價，主動拋出了分賬方案。
“利潤分配，我來說規則。我回國只為復仇，不為牟利。我手里可以調度二十億海外資金，受跨境規則限制，只能夠分批進場，但海外資金有它的局限，解決不了本地人證問題。”
“作戰本金，我們雙方各出一部分︰我承擔二十億海外資金對應的全部盈虧；雲起承擔本土作戰本金，自負這部分風險。”
“我出海外操盤團隊、我對錢鋒的全套戰術認知，以及獨家跨境交易通道。”
“戰後結算，優先各自返還雙方投入的作戰本金，再各自抵扣自身所有實戰成本︰我的團隊薪資、通道使用費、海外服務器運維開銷，由我自行承擔抵扣；你們的人力成本、線下排查、安保情報、設備損耗，全部由你方抵扣。”
“刨除所有成本後，剩余純淨利潤，我二，你八。”
听到這個比例，雲舒指尖輕輕扣了扣沙發扶手，沒有立刻應聲。
條件看似優厚，可優厚之下，藏著不容忽視的隱患。
程先生看穿了她的遲疑。
“你覺得這個分成方案有問題。”
“比例本身可以談。”
雲舒抬眼，一語道破心底最深的顧慮。
“但我有個核心鐵則。復仇于你而言，是執念太深的心病，資本市場里，執念最容易讓人失控冒險。”
“不論是誰投入的資金，所有大額倉位必須雙方共同確認，我方擁有一票否決權。”
“我絕不允許，為了逼出錢鋒現身，不顧一切押上賭注，一旦沖動押注，造成的連鎖代價，雲起承擔不起。”
這才是她真正的顧慮︰程先生無懼虧損，只求復仇得償所願，但雲舒輸不起，每一筆本金都牽動著數百上千人的生計，更是她翻盤翻案的全部希望。
這話說完，屋里靜了幾秒。
程先生沒有動怒，他完全理解雲舒的顧慮，換作是他，也會生出同樣的防備。
“你擔心的風險，我早已權衡過。”
程先生語氣鄭重。
“我要的是錢鋒定罪入獄，前提是留存完整的盤口操盤證據，一場不計後果的豪賭只會全盤爆倉、一無所有，連定罪的痕跡都留不下，我的仇也就徹底沒了著落。”
“我絕不會做這種本末倒置的事，規矩，我接受。”
雲舒還是沒完全放心。但程先生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她挑不出毛病。
“好。就按這套權責來。”
“另外，司法罰沒的資產，不在本次分賬範圍內，我們互不沾染。”
“情報交換走加密渠道，紙質材料專人當面交接，情報僅限對付錢鋒、林國棟，嚴禁挪作他用。”
“可以。”
程先生點頭。
口頭的事，就這麼定了。
雲舒看著眼前的男人。
今天這場談判，誰也沒把底交干淨。
她知道程先生手里有牌，但不知道全部。
程先生知道她缺什麼，但不知道她缺到什麼程度。
兩個人都在摸，邊走邊看。
程先生手段狠，她不怕。狠人做事有章法。
她就怕程先生瘋。瘋起來不管不顧，拿她的錢去賭，那就完了。
“今天我們只達成口頭意向，全部條款後續交由雙方法務整理成正式書面協議，簽字蓋章，合作才算正式啟動。”
“口頭約定，承載不起這麼重的賭注。
只要守住這一條底線，這場結盟，才有繼續推進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