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岩的电话，十一点十七分准时打了进来。
这个点已经是深夜，业内做盘的人大多已经休息，这个时间点的电话，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云舒几乎是秒接。
电话接通的瞬间，霍岩刻意压低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语速极快，没有一句废话。
云总，钱锋动了。
一口气开了三个海外账户，短短半个小时，往股市里砸了三个亿，疯狂往外卖云起的股票。
这次的手笔，比之前任何一轮试探都要狠，完全是强攻的架势。
云舒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很清楚钱锋的风格，此人做事极度谨慎，向来喜欢小打小闹、反复折腾，绝不会一上来就扔这么多钱进去。
今天这种不计成本的猛砸，绝对是被逼到了期限。
云舒脚步轻轻一动。
客厅里的温景然还没走，一直坐着没动。
听到她通话的内容，他瞬间抬眼看来，眼神里带着询问，明显听出了事态不一般。
云舒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让他先别走，随即继续对接电话。
你能百分百确定是他？
绝对是他。
霍岩那边键盘敲击声不断，他看了这么多年盘，跟钱锋交手数次，对对方的出手习惯烂熟于心。
往外卖的速度、撤回来的时机、分几批动手，全部一模一样，没有第二个人是这种路数。
他这次彻底不装了，连试探都省了，上来就往死里砸。
云舒脑子飞快转着。
她记得死死的，林知薇的羁押审查期限，后天下午五点截止。
一旦检察院批捕，林知薇就得继续关着，林家想捞人也捞不出来。
反过来，只要证据不足不批捕，林知薇就能出来。她一出来，林家就彻底没了顾忌。钱锋在前面拼命卖，她在后面疯狂反扑，两路一起上，云起才是真正的死局。
钱锋现在疯了一样往下砸，唯一目的就是赶在林知薇出来之前，把云起股价打穿，制造崩盘的假象，逼着舆论和上面往坏的方向走。
他是接了林家的死命令。云舒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必须在批捕结果出来前，把云起打穿。
霍岩问她，云总，现在怎么应对？
明天开盘，我们接。
挂掉霍岩的电话，云舒没有停顿，立刻拨通了程先生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显然也一直在看着，时刻关注着动静。
钱锋动手了。云舒直截了当。
我看见了。程先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他往外卖的那三批大单子，手法和当年他在美国坑我公司的时候完全一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舒快速敲定战术，思路清晰，没有半分犹豫。
明天开盘，我这边主力先往里买，把价格托住。
你那边按原定计划，分批悄悄进场。全部拆成小单子，多开几个通道分散着买，一定要藏住资金痕迹，不能让盘面察觉到有大资金在托市。
程先生应声确认，大额买卖，依旧两边同步确认后再操作。
规矩不变。
结束通话，云舒站在原地，快速梳理着整场对局的利弊和后手。
温景然起身走了过来，步子很轻，在她两步开外站定，不打扰她思考，只低声询问。
明天，正式开打？
嗯。
钱够不够？不够我这边立刻调。
云舒轻轻摇头。
第一轮防守的钱，我备足了，完全够用。
温景然眉头微蹙，显然还是不放心。
我这边还能抽调一笔钱，随时可以补进来兜底。
不用。
云舒态度坚决。
你父亲那五十亿，已经是破例帮我、冒着极大风险出手了。剩下的战局，我自己扛，不能再牵连你们温家。
温景然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便不再多劝。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云舒。
钱的事，我听你的。但其他所有事，我的立场，一直没变。
说完，他开门离开。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云舒没有多想多余的情绪，只快速给霍岩发了一条工作消息。
明早七点，所有人到位，全员备战。
次日，股市准时开盘。
钱锋果然如约全力出手。
九点半开盘一瞬间，海量卖单直接压满盘面，没有丝毫缓冲。
云起股价从集合竞价阶段就持续跳水，开盘不到十分钟，跌幅直接破七个点。
盘面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散户最是跟风恐慌，看见股价持续大跌，立马扎堆抛售，无数恐慌盘疯狂涌出，整个盘面彻底走弱，崩盘态势肉眼可见。
机房内，全员紧绷。
霍岩全程看着盘面，神经高度集中，手边的咖啡一动没动。
宋知远坐在一旁，看着不断暴跌的曲线和密密麻麻的绿单，呼吸都重了。
他沉默半晌，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凝重。
对方这是下死手了，摆明了要直接碾死我们。
稳住。
霍岩面色沉稳，丝毫没有被盘面的弱势影响心态。
今天不硬拼，不逆势往回拉。
他往外卖多少，我们就悄悄接多少。接完全部锁着不动，绝对不主动把价格往上拉。
宋知远当场诧异。
昨天部署的不是这个打法，昨天说的是找机会往回托一托。
计划临时改了。
霍岩抬了抬手机，示意是云舒的最新指令。
云总刚吩咐的。不用抵抗，让他尽情卖。
他卖得越凶、投入的钱越多，后面死得越惨。
宋知远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懂了云舒的全盘布局。
我们要故意示弱，假装接不住了？
不止是假装接不住。
霍岩看着盘面，眼神锐利。
我们要演到极致，让钱锋彻底认定，我们钱快花光了、后继无力，已经是强弩之末。
散户恐慌割肉，正好给我们送便宜筹码，我们全部吃下。
我们吃得越多，他越觉得我们是在倾尽所有硬撑。
他急着在期限内完工，看到我们节节败退，一定会不断加码，把所有钱全部砸进来。等他手里的钱全部押上，就是他的死期。
操盘组立刻调整操作手法，严格执行新战术。
股价跌到预设低位，就小单买进，吃进筹码。
买完立刻停手，绝不护盘、绝不往回拉，放任股价自由下跌。
整整一个上午，盘面看着完全就是单方面碾压。
云起股价毫无抵抗，跌幅从七个点一路扩大到九个点，濒临跌停。
十点二十分，股价首次封死跌停。
整个市场彻底死寂，散户心态彻底崩溃。
无数卖单死死封在跌停板上，根本出不去，恐慌情绪达到顶峰。
宋知远下意识准备挂单往回拉，被霍岩直接按住。
别动，就让他封。
跌停封了整整十五分钟。
堆积的卖单越来越多，场外恐慌盘还在持续涌入封单。
等到散户彻底绝望、认定股价彻底崩盘的时候，霍岩才下令小幅操作。
小资金缓慢撬开跌停一条缝隙，轻微往回拉两个点。
不等散户反应，立刻停手，股价再度回落跌停。
他在看。霍岩低声道。
他在通过我们的每一次操作，估算我们手里还剩多少钱。
现在他已经初步判定，我们钱不多了，只能勉强撬板，根本无力反击。
十一点，第二轮往下砸到来。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小幅撬开跌停，短暂往回拉三个点，制造微弱反弹假象，随即放任下跌，重回跌停。
反复的弱势走势，进一步加深了钱锋的判断。
午后开盘，第三波更强的往下砸袭来。
这次的试探往回拉比前两次更夸张，一口气拉涨五个点，营造出多头想要反攻的假象。
就在市场散户蠢蠢欲动、以为要止跌反弹时，所有买单瞬间撤掉。
股价断崖式下跌，一秒打回跌停。
这一手假拉升、真往下砸，彻底击溃了场内仅存的信心。
宋知远越看越心惊。
对面的加仓量还在持续上涨，比上午足足多了两成。
他越赚越自信，越卖越胆大。宋知远道。
就是要让他自信。
霍岩十分冷静。
他现在完全笃定，我们钱快花光了、疲于奔命，每次反击都是勉强续命。
他急着在林知薇案出结果前终结战局，越是看见我们弱势，越会把全部家底押上来。
宋知远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我们真正的反击时机，定在什么时候？
不急。
今天不反攻，明天依旧按兵不动。
决胜点，就在后天批捕期限截止前。
钱锋的死线，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越急躁、越加码，投入的钱就越多。等到他把林家拨付的全部资金、全部家底押进盘面，我们再一举收网。
到时候不止是击溃他这一轮，还要让林国栋彻底失血，再也没有余力搅动云起的股价。
尾盘最后十五分钟，霍岩才让操盘组小批量买进。
一点点吃进低位筹码，把股价从跌停拉回跌七个点收盘。
这一天，云起账面浮亏近十个亿，看着极其惨烈。
但业内外人看不懂的是，钱锋今日往外卖的大半便宜筹码，全部被他们悄悄低位锁仓收下。
全天收割三成筹码，战果极大。
收盘后，霍岩给云舒发去简报。
今日接筹三成，继续示弱诱空，明日延续打法。
云舒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海城市检察院批捕科。
林知薇的案卷在桌上摊了一整天。
承办检察官翻了两遍，最后签了字。
王兵昏迷不醒，老于失联，康凯被督查组控制之后一个字都不吐。
三个人证，一个都拿不到。
剩下的全是间接证据，每一笔都能被合理的解释圆过去。
证据不足，不予批捕。
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限定林知薇不得离开海城，随传随到。
结果正式下发的当天下午，通知直达看守所。
周律师一早就在看守所外等候。
脚边放着林国栋让人紧急送来的外套，是特意给林知薇出狱穿的。
下午通知送到看守所。周律师早早就在外面等着，手里拎着林国栋让人送来的外套。
厚重的看守所铁门缓缓打开。
林知薇一步步走出来。
看守所待这几天把她折腾得够呛，头发乱糟糟贴脸上，脸白得吓人，人瘦了一大圈。腿上旧伤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大半重量都压在右腿上。
可真正跨出铁门那一刻，压在心口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心里偷偷一阵狂喜。
她不用坐牢了，不用蹲大牢熬日子。
看守所受的罪，腿上挨的疼，所有丢过的脸，全都变成恨。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报复。云舒、温景然，沈默言所有把她逼到这一步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律师立刻上前，压低声音告知她情况。
林小姐，林总在正门等你，车已经备好了。
她站在台阶上，抬眼看向外面的天光。
刺眼的阳光照过来，她眼睛酸涩发胀，却连眨眼的力气都很少。
她抬手虚挡了一下阳光，低头默不作声地朝车子走。
周律师连忙跟上，把手里的衣服纸袋递过去，想让她先披上外套。
林知薇视而不见，完全不接。
周律师无奈，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林知薇弯腰，正要坐进车里。
身后，一道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小姐，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