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像块大石头，狠狠砸在林国栋心上。
陈戈人被抓，等于线下所有路子全断了。
只要陈戈扛不住审讯吐东西，用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查到他的头上。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景物都看不清楚，无边的夜色压在玻璃上，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就站在那里，呆站了好几秒。
脑子里快速过着眼下一堆烂摊子。
线下这边接二连三吃瘪，现在，只能把全部希望押在股市厮杀上。
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回书桌，拿起手机拨通钱锋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电话接通。
林总。
钱锋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断断续续传来敲键盘的声响。
他一直守在交易屏幕跟前，一步都没离开。
林国栋努力压住心里的慌乱，尽量让自己听上去语气平稳。
你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钱锋如实说着盘面的局势。
云起快撑不住了，用来稳住股价的资金，一天比一天少，消耗得明明白白。
我再砸一轮，加大力度抛售，对面很大概率直接就垮。
听见这话，林国栋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
可陈戈被抓这件事，依旧像块石头压在心口，他不敢有半分放松。
那你还在等什么。既然看到机会，就赶紧动手。
钱锋应道。
我知道。
林国栋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特意多叮嘱一遍。
这单做完，你立刻收手，千万别贪多。
后面收尾的事全部交给我来处理，你不用再掺和。
钱锋回复。
行。
电话挂断。
钱锋重新看向面前几块拼在一起的交易大屏。
没有半点犹豫，他把林国栋交给他的全部资金，全部换成要卖出的股票，一笔一笔挂进市场。
大量卖单不断涌向盘口。
巨大抛压压下来，股价顺着曲线，一点点往下掉。
钱锋坐在原地，等着看股价彻底崩掉的那一刻。
可预想里的崩盘并没有出现。
股价虽然在跌，却没有那种一落千丈、直接垮掉的样子。
钱锋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有点摸不透状况。
他不甘心，继续加大抛售的力度，不停往外砸筹码。
他脑子里来回回想这一个月看到的所有数据，反复在心里面算。
按道理讲，云起护盘的资金早就该烧干净了，不该还有余力接着接盘。
云起的机房里面。
不管钱锋扔出来多少卖单，霍岩带着团队就稳稳接下多少，做完一笔，就登记好一笔记录。
宋知远眼睛看着不停跳动的数字，嘴里小声嘀咕。
卖，你接着卖，今天就让你卖个痛快。
云舒这边早就做好了账面伪装。
对外泄露出去的可用资金数据，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些能被对手查到的数据全是故意做出来的假象。
专门用来迷惑钱锋，让他以为云起手里的钱快要耗光。
钱锋从盘面能看到的所有公开消息，全是他们放出去的诱饵。
一轮轮抛售下来，林国栋拿出来的那一大笔钱，已经全部被钱锋砸完。
但股价只是小幅下跌，始终没有真正崩盘。
钱锋坐在屏幕前面，僵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过去这一个月，他不停试探摸底，自认把对手摸得清清楚楚。
他认定，就差最后一把劲，再加把力，就能打垮云起。
想了半天，他转头对着站在身旁的高铭开口。
把我的钱也调进来。
高铭听完这话，当场就愣了，脸色一下子变了，连忙上前拦在他面前。
师父，你想清楚。
林家的钱就算亏光，跟我们自己没多大关系。
可这笔钱是你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一点点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万万不能动。
钱锋头都没转，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不停跳动的K线上。
就差最后这一口气。
我摸对手摸了快一个月，看得很清楚，他们护盘的钱眼看就要见底。
这个节骨眼我不往上加码，前面一个月耗费的所有心思，全都白费。
高铭心里急得不行，说话的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
师父，你好好想想。
之前试探亏了钱，还能当成花钱买对手的情报。
这次不一样，这是你的全部身家。
赢了我们能拿到一大笔收益，可要是输了呢？
输了我们本钱直接亏光，什么都剩不下。
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钱锋这才转过头，看着满脸着急的高铭。
做投机本来就没有只赚不赔的说法。
既然要赌，就要做好输的打算。
输了，那就认。
高铭还想接着劝，想打消他这个疯狂念头。
可钱锋已经听不进去，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录入交易指令。
属于他个人的全部积蓄，全部变成卖单，投进交易市场。
高铭站在他身后，呆呆看着屏幕上新跳出来的巨额交易数字，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
所有筹码全部押了上去。
钱锋放出最后一笔卖单。
巨大抛压再次冲击盘面，股价猛地往下掉，跌到这段时间以来的最低点。
钱锋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紧绷许久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成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高铭。
你看见了吧，对面已经接不住了。
我早就说过，就差这最后一口气。
高铭眼睛依旧盯着盘面，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钱锋松了口气，点开手机输入框，准备给林国栋发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正要敲下三个字：打垮了。
消息还没点发送，盘面突然彻底变了天。
市场上大量卖单还在不断压价，可股价跌到这个低位的一瞬间。
一大批规模吓人的买单，突然从暗处冒了出来。
一笔接着一笔，把市场上抛出来的筹码，一口一口全部吃干净。
钱锋悬在手机上方的手，直接停在半空。
还没等他从震惊里回过神，又一批庞大的买单紧跟着冲了出来。
原本往下猛掉的跌势，直接被硬生生打断。
股价不再往下滑，一点一点，稳稳往上涨回去。
局势反转，就在转眼之间。
钱锋愣愣看着那条掉头往上走的K线，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愿意接受眼前的事实，咬咬牙，不甘心又挂出去一笔卖单。
这笔卖单丢进市场，没掀起一点水花，直接被对面全部吃下。
不死心，又砸出去一笔卖单，结果还是一模一样。
高铭压低声音开口提醒他。
师父，别再卖了，卖不动了。
钱锋这才停下手上所有操作，整个人重重靠向椅背上。
房间里面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他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走。
高铭立刻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电脑，加密硬盘，卫星电话，一件件往背包里面塞，打算马上动身跑路。
钱锋拿起手机，拨通林国栋的电话。
电话一响马上就接通。
听筒里传来林国栋压抑着火气的声音。
情况怎么样。
钱锋沉默一小会儿，喉咙有点发干。
对方早有准备，钱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短短两秒。
下一秒，林国栋憋了很久的火气彻底爆发，声音陡然拔高。
没了？！那几乎是我全部身家！你轻飘飘一句没了，这事就完了？！
钱锋心里同样憋着一肚子火气，说话语气也硬了起来。
做股票交易，谁能保证一定赢？
你承担不起风险，当初就不该找我做这件事。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冰冷的冷笑。
我找你，是让你帮我赢钱，不是让你把我的钱全部亏光！
你知不知道，为凑这笔作战的资金，我动用多少人脉，欠下多少人情？
钱锋反问回去。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人就在这里，钱已经亏没了，就算你对着我大吼大叫，亏掉的钱也回不来。
林国栋的声音冷得刺骨，一字一字从牙缝挤出来。
你怎么不去死！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直接没了动静。
高铭站在钱锋身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句话也不敢讲。
钱锋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好几秒，也不想再跟对方争辩，直接挂断通话。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台存满交易资料的加密电脑。
心里清楚，机子里面全是定罪的证据。
可现在时间太紧，手上没有工具彻底销毁硬盘，根本来不及处理。
他只能伸手抱起电脑，起身往房门方向走。
一把推开房门。
楼道里面灯光不算亮。
楼梯口的位置，直直站着两个人，逃跑的出路被堵得死死的。
钱锋脚步猛地停住，右手下意识往口袋摸过去，指尖碰到口袋里硬邦邦的东西，可转瞬，又硬生生收回动作。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两个人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身后阴影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声音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先生的人。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你好几天。
另一边，云起的机房。
霍岩盯着屏幕上面不停跳动变化的数据，很久没有说话。
隔了好一阵子，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成了。
宋知远跟唐奕唰的一下，直接从座位站起身。
马小玲吹了一声口哨，憋了整整一个月的闷气，这下全部散掉。
任由他折腾抛售整整一个月，今天，所有旧账，一并讨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霍岩桌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程先生。
电话接通，程先生的声音相比之前平缓不少。
我这边全部看见了。
短暂停顿之后，他继续说道。
剩下后续所有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通话就此结束。
没过多久，程先生手下的人，把当年钱锋坑害他的全套证据全部整理妥当。
银行转账流水，私下聊天截图，一笔一笔对账明细，样样齐全，全部交到方远征手上。
压了很多年的旧案子，就此重新启动调查。
钱锋彻底垮了。
林国栋托付给他的巨额资金全部亏光，就连钱锋自己打拼多年攒下的全部家底，也赔得一干二净。
人落到程先生的人手里面，等着他的，只有牢狱之灾。
机房里面，几个人看着盘面慢慢归于平稳的曲线，没有疯狂大喊大叫。
但是每个人心里悬了一个月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场持续一个月、看不见硝烟的资本市场较量，到这里，总算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