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在身后炸开时，“梨园号”刚冲出不到半海里。
先是一声闷雷似的巨响从船舱深处传来，紧接着爆炸的火光从每一扇舷窗里喷涌而出，整艘巨轮像被无形巨手从内部撕裂。
钢铁骨架扭曲折断的呻吟穿透海风，浓烟裹着火星滚滚升腾，把黄昏的天幕熏成一片污浊的暗红。燃烧的残骸坠入海中，溅起的浪头追着“梨园号”的船尾拍来，甲板剧烈颠簸。
“抓紧！”苍烨在驾驶舱吼，指节攥得发白。
叶棠双手按在控制台上，额角沁出细汗。无形的时空能量以她为中心荡开，勉强稳住船身周围开始紊乱的水流。老旧的船体在浪里嘎吱作响，像随时要散架。
可没等爆炸的冲击波完全平息，新的阴影已从渐暗的海平线上浮起。
起初是几个黑点，然后连成一片，轮廓在硝烟与水汽中迅速清晰——那是船，但绝非寻常的船。
粗粝的钢铁装甲覆盖着船身，接缝处裸露着粗大的铆钉与管线；桅杆上悬的不是帆，而是绘有黑色骷髅与咬合齿轮的旗帜；最刺眼的是那些炮管，暗红色，像某种生物的腔体，管口正蓄着不详的红光。
“‘啃噬者’……”苍烨盯着屏幕上跳出的识别信号，喉咙发紧，“机械神明麾下的清道夫……至少三十艘。”
宴无妄的目光钉在阵列中央那艘最大的旗舰上。它比同类庞大了近一倍，船体两侧伸出密密麻麻的炮管，船首干脆做成了一张半张的机械巨口，齿缝间幽光流转。
“那东西不对劲，”他声音沉了下去，“能量读数混杂……底层有类似心跳的脉动。”
像是回应他的判断，舰队前阵的七八艘敌舰炮口红光骤亮。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数十道粗黑的能量束撕裂空气，拖着鬼哭般的尖啸直扑而来。
海面炸开了。黑色能量触水即爆，掀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又化作暴雨砸落。“梨园号”撑起的那层淡薄护盾闪烁两下便彻底熄灭，左舷被一道边缘扫中的能量擦过，外装甲顿时熔出焦黑的凹痕，嘶嘶冒着白烟。
“左舷破损！动力输出跌了！”苍烨咬牙稳住操纵杆。
陆昭然在颠簸中踏前一步，权杖重重顿在甲板上。金光自杖端迸发，他望向那片狰狞的钢铁丛林，眼底映着海上的火光与渐沉的暮色。
“六百年前，三宝太监的船队走过这片海，”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浪与爆炸的余响，“下西洋，通远邦，扬的是煌煌天威，护的是海疆安宁——”
权杖抬起，直指怒涛：
“今日，岂容尔等魍魉横行！”
金光如瀑倾泻，在海面上轰然展开！
一艘巍峨巨船的虚影凭空显现，柚木色的船体高耸如楼，九根桅杆撑起绵延的帆阵，帆面中央，一个古朴雄浑的“郑”字在金光中灼灼生辉。它不是幻象——虚影凝实的刹那，周围翻涌的海浪都为之一滞，仿佛被那跨越时空的磅礴气势生生镇住。
宝船侧舷，一排排黝黑的炮口缓缓转动，对准了来袭的敌群。
“放。”
陆昭然权杖挥落。
炮火齐鸣。轰出的不是实弹，而是凝成实质的金色洪流，与机械舰队喷吐的黑暗能量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
嘭！轰隆——！
爆炸的光团接连绽开，冲击波在水面犁出深深的沟壑。一艘冲得太前的机械战舰被三道金色洪流同时贯穿，装甲融化，内部结构连环殉爆，很快断成两截，沉入翻腾的泡沫中。
沈砚辞在陆昭然动手的同一刻动了。他没有大范围施术，而是将符咒之力凝成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刃。这些光刃如同活物，在混乱的能量场与硝烟间灵巧穿梭，精准地缠上几艘试图侧翼包抄的敌舰桅杆底部、推进器传动轴。
指尖一挑。
金属被割裂的锐响刺耳。桅杆齐根而断，推进器冒出黑烟，战舰顿时在海面上打转，成了后续火力的活靶子。
左翼，顾野半个身子探出舷窗，肩抵着老旧能量炮的托架，眯起一只眼。炮口随着他的呼吸微调，每次短促的轰鸣，都有一艘敌舰的炮塔基座或能量传输管炸开火花。
凌霜在他身后游走，双手快得带出残影，一道道蓝色脉冲精准射入敌舰装甲的裂缝或散热口，引发内部过载的闷爆。
但敌舰太多了。击沉一艘，立刻有两艘补上。它们没有旗语，没有阵型调整的迟疑，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倾泻火力，像一群被编程好的杀戮机器。
而那艘旗舰，始终停留在阵列后方，除了偶尔用主炮进行威慑性射击，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蛰伏，如同在阴影中观察猎物的巨兽。
“它们在消耗！”沈砚辞喘息着抹去额角的汗，连续操控精细符咒对心神消耗极大，“昭然的戏影撑不了太久！”
“柳霜前辈！”他低喝。
身旁，柳霜的虚影光华流转，感知全力投向那艘诡异的旗舰。
片刻，她急促道：“船底……能量最混乱痛苦的核心在船底！那不是机械……有活物！被锁链缠着，力量正被抽走！”
顾野听见“活物”二字，瞳孔一缩。他闭眼，强行压下周围的炮火轰鸣，将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探询与安抚意味的精神波动，努力投向旗舰深处那团痛苦的悸动。
阻力如山。机械能量的干扰，神墟能量的污浊屏障，还有那生命本身濒临崩溃的紊乱。几秒后，顾野猛地睁眼，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沧澜’……”他声音发哑，“上一代的异兽之王……被锁在底下当活体炉心……它说，如果能毁掉主锁链的‘节点’，它能挣开，帮我们……撕条路。”
陆昭然看向那艘沉默的旗舰，又看向海面上仿佛无穷无尽的敌舰，眼神一厉。
“撞开它。”
“什么？！”苍烨在通讯里吼，“那玩意装甲至少两米厚！”
“没有别的路！”陆昭然打断他，权杖金光再盛，“沈砚辞，给我开条路！”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符咒之力尽数逼出。层层金符在空中交织、压缩，凝成一面刻满流转道纹的巨盾，挡在“梨园号”与旗舰之间。
宝船虚影调转船头，九帆鼓满，对准旗舰钢铁岛屿般的侧舷，开始了无声的冲锋。
旗舰察觉了。侧舷数十门副炮与伸缩机械臂同时开火，黑红的能量束与实体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金光道盾与宝船虚影上。
道盾剧烈震颤，表面符文明灭不定。沈砚辞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丝，双脚在甲板上犁出两道浅痕，却一步未退。
宝船的金光护罩迅速黯淡，船影边缘开始模糊、崩散，但它破浪的速度，竟越来越快！
“六百年前，此船劈波斩浪，远播国威——”陆昭然声音嘶哑，权杖前端金光炽烈如日，“今日，借先辈余烈——”
他双臂前推，仿佛将全身力气都贯入这一推：
“开！”
燃烧着最后金光的宝船船首，结结实实撞上了旗舰侧舷最厚重的那块装甲板。
咚——！！！
那是钢铁与能量、历史与现世、意志与物质的狂暴对撞。肉眼可见的冲击环从撞击点炸开，碾平了周围的海面。金光与黑铁碎片四溅，刺耳的撕裂声持续了整整三秒。
装甲板向内凹陷、扭曲，最终撕开一道近十米宽的狰狞裂口，露出内部昏暗复杂的结构，火花与泄露的能量液如血般喷洒。
宝船虚影在完成撞击的瞬间，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陆昭然脸色一白，几乎站立不稳，却在船影消散的同一刻，化作一道残影射入裂口。
沈砚辞撤盾，咳着血紧随其后。
旗舰内部弥漫着机油、臭氧与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血肉腐烂的甜腥味。应急红光闪烁，照出管道如肠道般盘绕。两人顾不上细看，顺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沉重如擂鼓的痛苦脉动向下狂奔。
自动防御机械从阴影中弹出，被沈砚辞挥袖扫开的符咒炸成零件。改造卫兵端着能量枪冲出通道，陆昭然手中凝聚的打神鞭虚影掠过，人已从倒下的躯体间穿过。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闷热，淡蓝色的、属于异兽的能量光点开始飘浮。
最后一道气闸门被沈砚辞暴力扯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生物腔室般的空间。中央，粗大的暗红能量管道与机械结构交织成令人作呕的装置，无数闪烁着黑红符文的能量锁链从装置中伸出，死死缠缚着中央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巨鲸形态的异兽，但覆体的不是皮肤，而是晶莹如蓝宝石的鳞甲，背脊生长着珊瑚般的嶙峋结构，只是此刻大多断裂黯淡。
它的身体多处被植入粗大的金属导管，蓝色的、荧光的生命能量正被强行抽取，顺着导管流入四周的机械脉络。异兽之王“沧澜”半阖着眼，每一次呼吸都带动锁链哗啦作响，痛苦溢满整个空间。
陆昭然挥鞭砸向锁链与装置连接的一处节点。
“铿！”
火花四溅，锁链只留下浅痕。攻击触发了防御，四周舱壁翻开，数十支机械臂伸出，炮口充能红光锁定二人。
“不自量力。”
机械神明首领那毫无情绪的合成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异兽之王的能量纯度，是完美的动力源。你们，只是燃料输送管上的几只虫子。”
机械臂开火。
沈砚辞闪身挡在前，残存的符咒撑起最后屏障，弹幕砸得光幕涟漪不断，裂痕蔓延。
陆昭然看着手中微微震颤、与舱室内痛苦能量隐隐共鸣的“嫉妒”碎片，又看向那些缠绕沧澜、不断抽取其生命力的黑红锁链——锁链的能量底色，与碎片深处某种阴冷的部分，如出一辙。
他不再犹豫，踏前一步，将碎片狠狠按在最近那条主锁链的节点上。
接触的刹那，碎片金光与锁链黑红光芒没有对抗，反而产生了诡异的“吸引”与“交融”。锁链上流转的符文骤然错乱，抽取能量的光流出现逆涌！
沧澜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巨大的蓝色瞳仁里，痛苦依旧，却燃起了一丝沉寂已久的、属于王者的暴怒。它发出一声低沉得让整个舱室共振的长吟，被压制数百年的本源力量，顺着那出现紊乱的节点，轰然爆发！
咔嚓！
第一条主锁链，崩断。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连锁崩溃开始了！
“能量反冲——强制稳定失效——”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急促的波动。
沧澜庞大的身躯开始挣扎，锁链寸寸断裂。它扬起头颅，狠狠撞向囚禁它的装置主体！
轰隆！
舱室在崩塌。管道炸裂，能量液如暴雨泼洒，机械结构扭曲解体。
“走！”
陆昭然抓起光芒略显黯淡的碎片，和沈砚辞在钢铁与能量的暴雨中逆冲而出。
当他们从不断爆炸的旗舰裂口跃回海面时，那艘钢铁巨兽正从内部亮起一连串火光，船体严重倾斜，缓缓沉入波涛。
海面上，失去旗舰统一调度与核心能量支援的机械舰队，阵型肉眼可见地混乱起来，火力也变得稀疏。
哗啦——！
一道巨大的水柱在“梨园号”前方炸开。挣脱束缚的沧澜跃出水面，身上还挂着断裂的锁链，蓝色鳞甲破损处处，可那双巨目中的怒火，仿佛能点燃整片海洋。
它对着残余的敌舰发出一声撼动海天的咆哮，无形的声浪裹挟着恢复的部分本源之力，掀起山一样的巨浪，瞬间将三四艘靠得最近的敌舰拍成碎片！
它转过头，巨大的头颅朝向“梨园号”船头的陆昭然，幅度极小地点了点，随即转身，引领着狂暴的海流，主动冲向了剩余的敌阵。
“全速！冲出去！”宴无妄喝道。
“梨园号”将引擎推到极限，在沧澜制造的混乱与掩护下，艰难却坚定地驶离了逐渐崩溃的战圈。
海战的火光与轰鸣被抛在身后，夜色完全降临，海面重归深黑。但驾驶舱内无人放松。
宴无妄指着屏幕上墨尘刚刚发来的、经过紧急破译的能量图谱——那图谱来自南极冰盖深处，一个庞大到覆盖数百公里的阵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亮起。
“戚饕没等我们。”宴无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舱内温度骤降，“‘饲神大阵’……最后阶段，已经启动了。”
“梨园号”微微调整航向，船首切开黑暗的海浪，朝着南方那片被永恒冰雪与即将降临的阴影所覆盖的白色大陆，沉默而决绝地驶去。
最终的幕布，正在冰原尽头，缓缓拉开。